黑曜石匣冰冷的觸感尚未從指尖褪去,那沉甸甸的、承載着希望與犧牲的重量還壓在心頭,一股更加陰冷、更加詭谲的危機,已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蛇,驟然露出了緻命的獠牙。
指揮艙内,短暫的勝利氛圍甚至沒能維持住十個呼吸。
就在韓信的手指剛剛離開石匣,準備下令清理戰場、規劃返航路線的那一刻——
“嗡——!”
石匣内部,那兩枚剛剛安靜躺下的〈合閘〉與〈總線〉殘片,毫無征兆地同時爆發出刺目的、不祥的暗紅色光芒!那光芒并非能量充盈的輝光,而更像是一種詛咒的顯化,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剝離與标記感。
與此同時,石匣底部,那些原本被視爲裝飾或古老銘文的刻痕,驟然變得滾燙,甚至将接觸它的合金桌面都烙出了細微的焦痕!銘文如同活了過來,扭曲着,散發出與殘片同源的暗紅波動。
“怎麽回事?!”李耳車第一個沖到石匣旁,手還未觸及,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指尖傳來灼痛。
蒯通臉色劇變,撲到資料堆前,雙手顫抖地翻找,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驚惶:“是‘星紋鎖’!古籍中提到的禁忌守護!非認可血脈觸碰核心遺物,會觸發自動标記!這紅光……是在向周圍所有能感知星紋能量的存在……宣告我們的位置!”
仿佛是爲了印證他的話語,銀鷗号艦體各處,代表星紋能量流動的幽藍色光路,開始不穩定的閃爍、扭曲,仿佛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幹擾。
更緻命的打擊接踵而至。
“大帥!不好了!”丁複連滾爬爬地從下層動力艙沖上來,臉上滿是油污和恐慌,“驅動核心受到未知沖擊!轉向系統……轉向系統失靈了!左滿舵命令已下達,艦體……艦體毫無反應!”
他話音剛落——
“咻——轟!”
一聲突兀的爆炸聲從甲闆傳來,伴随着士兵的驚呼和撕裂的帆布聲。
辛顔臉色煞白地沖進指揮艙,他甚至來不及行禮,急聲道:“大帥!弩炮能量失控!剛剛進行戰後檢查性試射,一支弩箭……一支弩箭偏離預定軌道,擊穿了我們的主帆!”
自家弩箭,射中了自家的船帆!
這荒謬而可怕的一幕,讓指揮艙内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直沖頭頂。
“之前計算好的返航航線,依賴精準的星紋導航和穩定動力!現在連船都控制不住,我們……我們怎麽回去?”孔熙看着控制台上亂跳的參數,聲音絕望。淡水危機剛剛緩解,更大的、關乎存亡的危機已然降臨。
銀鷗号,這艘剛剛經曆血戰、成功奪取目标的聯邦利刃,在勝利的瞬間,竟淪爲了一座在茫茫大海上無法自如航行、能量失控、并且如同黑夜中的燈塔般耀眼醒目的“移動靶子”!
絕望的氣氛如同濃稠的墨汁,迅速在艙内彌漫開來。剛剛從祭司詛咒下撿回一條命的衆人,還未來得及喘息,便陷入了更深的、關乎整個艦隊存亡的絕境。
韓信站在原地,手臂上包紮的傷口還在隐隐作痛,之前爆炸的眩暈感尚未完全消退。他聽着一個個噩耗傳來,看着控制台上混亂的數據和窗外那被自家弩箭撕裂的船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深潭般的眼眸,以驚人的速度掠過所有信息。
他沒有去看那散發着不祥紅光的石匣,也沒有質問任何人。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過濾着嘈雜的恐慌,尋找着那理論上必然存在、卻微乎其微的生機。
“蒯通!”他的聲音嘶啞,卻異常穩定,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古籍!破解之法!任何可能!”
蒯通幾乎是撲在那些古老的卷軸上,汗水滴落在發黃的紙頁上。羽扇被扔在一邊,他的手指快速劃過一行行晦澀的文字和圖案。
“有……有一個記載!”蒯通猛地擡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擔憂覆蓋,“需要……需要‘同源星紋能量對沖’!以純淨的、與我們現有星紋體系同源的能量,強行沖擊并覆蓋掉這‘星紋鎖’的标記和幹擾!”
“同源能量?”孔熙立刻看向能量儲備表,臉色更加難看,“我們現有的〈火量〉幀能量塊,在之前的戰鬥和詛咒對抗中已近乎耗盡!僅存的這點,連維持基本航行和防禦都捉襟見肘,根本不夠進行大規模能量對沖!”
希望,如同狂風中的殘燭,剛剛亮起,便面臨熄滅。
指揮艙内再次陷入死寂。沒有能量,一切都是空談。
韓信的目光緩緩掃過艙内每一個人,掃過丁複臉上的油污,掃過辛顔眼中的不甘,掃過陳武疲憊卻依舊挺直的身軀,最後,落在了陳武腰間那套略顯笨重、卻至關重要的——水下呼吸器上。
那呼吸器的能量核心,散發着微弱的、但與銀鷗号星紋系統同源的湛藍色光芒。那是潛龍隊水下作戰的生命保障,也是……目前艦隊内部,唯一可能湊出“同源能量”的來源。
韓信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明白了那微乎其微的生機在哪裏,也明白了這生機背後,代表着怎樣殘酷的抉擇。
他沒有詢問,也沒有解釋。
他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着千鈞的重量,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拆。”
他的目光落在陳武身上。
“拆掉潛龍隊所有水下呼吸器的能量芯。”
“湊夠對沖的量。”
命令如同冰錐,刺穿了短暫的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着韓信。
拆掉呼吸器的能量芯?這意味着什麽?意味着如果返航途中再遭遇任何需要水下作業的情況——無論是修複船體、探查暗礁,還是應對可能的水下襲擊——潛龍隊将失去所有防護,等同于赤身裸體跳進充滿未知危險的大海!這是用潛龍隊全體成員的性命,去賭一個破解詛咒的可能性!
陳武的身體猛地一顫,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呼吸器,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這裝備,是他們水下攻堅、奪取幀頁的倚仗,也是無數次險死還生的夥伴。他擡頭看向韓信,看到的是一雙沒有任何猶豫、隻有絕對冷靜和決斷的眼睛。
那眼神裏,沒有商量,隻有必須執行的命令。
陳武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樣震驚的潛龍隊隊員,看到了他們眼中的恐懼、不解,但最終,也看到了深藏其中的服從與決絕。
他猛地一咬牙,臉上肌肉繃緊,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卻堅定:
“……遵命。”
他深吸一口氣,補充道,仿佛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向韓信做出最後的承諾:
“保船……先保帥!”
沒有慷慨激昂的誓言,隻有沉重的、帶着血色的服從。
命令被迅速而沉默地執行下去。潛龍隊的隊員們,默默地卸下自己賴以生存的呼吸器,親手取出那維系着他們水下生命的能量芯,如同交出自己的半條性命。一枚枚散發着微弱藍光的能量芯被集中到一起,彙聚成一團雖然總量不多,卻無比純淨、至關重要的同源能量。
韓信看着那團能量,看着陳武和潛龍隊員們那沉默而堅毅的眼神,他什麽也沒說。
他隻是轉過身,對着負責能量操作的丁複和孔熙,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開始對沖。”
“我們……”
“沒有回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