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回事?天怎麽黑了?!”一名年輕水手驚恐的叫聲,劃破了昆侖号甲闆上短暫的平靜。不是夜幕降臨,而是周圍的海水,在短短數息之間,從深邃的蔚藍,詭異地蛻變成了一種吞噬一切光線的、粘稠的墨黑。
不是陰影,而是整片海洋仿佛被潑滿了濃墨,能見度驟降至令人絕望的零。昆侖号如同闖入了一個沒有星辰、沒有月光的絕對黑暗領域,隻有艦體自身閃爍的星紋光路,在這極緻的墨色中頑強地勾勒出模糊的輪廓,反而更添幾分詭異。
“首席!我們已進入标記中的‘墨潮帶’!”玄玑子的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緊繃,他白色長袍的身影在艦橋昏暗的光線下幾乎要與背景融爲一體,唯有手中司南儀上瘋狂亂轉的指針顯示着外界環境的劇變。“星紋信号受到強烈幹擾,光學觀測完全失效!我們……我們瞎了!”
幾乎同時,從船底傳來沉悶而密集的“咚咚”聲,像是無數巨大的鼓槌在敲擊着船殼,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嘎”摩擦聲。整艘巨艦開始傳來不正常的、細微的震動。
“是深海烏賊!成群的深海烏賊!”章平的聲音透過傳聲筒傳來,帶着急促的喘息和水汽,他顯然剛從桅杆觀測哨冒險下滑,“它們的大小……遠超記錄!觸手能纏繞船槳和舵葉!船底傳來的啄咬聲,它們的喙可能在對船闆造成破壞!”
恐慌,如同無形的墨潮,開始迅速在船員中蔓延。看不見的敵人,未知的環境,失效的感官,這一切比面對刀劍火炮更讓人心悸。
“讓我帶人下去清理!”周市怒吼着,袒露的右臂上“秦”字紋身因肌肉繃緊而扭曲,他揮舞着長柄斧“開山大”,“老子倒要看看,這些墨水裏的玩意兒有多硬!”
“不行!”雲芷提着她那标志性的藥箱,淺綠色襦裙的裙擺已被濺上的墨色海水染污,她聲音依舊溫柔,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決,“墨潮海水成分不明,含有麻痹毒素!剛才已有三名負責檢查船體外側的斥候下水後失去聯系!他們的防護不足以應對這種情況!”她藥箱上的銅鈴随着她的動作發出急促的輕響,仿佛在敲打着警鍾。
“失蹤了?”董翳臉色煞白,手指死死捏着記錄人員名單的竹簡,指節泛白。
就在這時,公輸墨軒如同旋風般從下層工坊沖了上來,他青色短打的口袋裏塞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零件,臉上還蹭着機油,但眼神卻亮得驚人。“有辦法暫時驅趕!我改造了弩箭,加裝了緩釋火油囊和延時引信!”他語速極快,像連珠炮一樣,“‘火油機關箭’!點燃射入水中,火油能在水面短暫燃燒,光和熱應該能逼退這些厭光的家夥!”
“快!立刻部署!”章邯毫不猶豫,左手玄鐵令旗揮動,下達指令。
很快,數支尾部帶着小小火焰的奇特弩箭,呼嘯着射入船周墨色的海水。箭矢入水,并未立刻熄滅,其上的機關觸發,火油囊破裂,呼地一下在水面燃起一團團不大的、卻在此刻顯得無比珍貴的火焰光圈!
“吱——!”
墨黑的海水中,立刻傳來一陣尖銳、充滿不适的嘶鳴。那密集的“咚咚”撞擊聲和啄咬聲明顯減弱,纏繞在船槳和舵葉上的滑膩觸手也如同觸電般迅速縮回。火光照射的區域,隐約能看到巨大的、扭曲的陰影快速下沉遠離。
危機暫時緩解,但問題遠未解決。
“失蹤的斥候怎麽辦?”司馬欣冷峻的聲音響起,他墨色官服下的“拘魂鏈”随着艦體輕微晃動而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聯邦,不抛棄任何一個同伴。”他的原則,在此刻顯得格外沉重。
雲芷快步走到艦橋邊緣,仔細檢查着剛剛被打撈上來的一名昏迷斥候的潛水裝備,她纖細的手指在粗糙的防護服上摸索,最終在腰部的位置,撚起了一小撮粘稠、閃着幽暗磷光的透明黏液。“這是……烏賊的黏液,帶有很強的吸附性。”她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他們可能不是被拖入了深海……而是被觸手纏繞後,甩到了船體外側的某些凹陷或者……船底夾層裏!被黏液困住了!”
船底夾層!那個地方狹窄、缺氧,而且随着船隻航行,充滿了不可預知的危險!
“我帶死士營下去!”章邯猛地踏前一步,銀甲铿锵,眼神決絕,“從船體内部鑿開缺口!無論如何,把人帶回來!”他的提議帶着軍人特有的鐵血與擔當,卻也蘊含着巨大的風險——在航行狀态下鑿船,稍有不慎,就是船毀人亡的結局。
艦橋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嬴政。是冒險鑿船救援,還是爲了整艘船、整個艦隊的安全,忍痛放棄?
嬴政立于觀察窗前,玄色金紋的艦長服在昏暗光線下仿佛與周圍的墨色融爲一體,唯有腰間軒轅劍的北鬥星紋和掌心星紋令牌流轉着微光。他面沉如淵,眼神銳利如常,仿佛外界的天昏地暗與内部的激烈争論,都未能動搖他分毫。
他擡起手,并未揮劍,隻是做了一個下壓的動作,一股無形的威壓瞬間籠罩全場,連章邯那即将沖口而出的請命都被壓了回去。
“船在,人在。”嬴政的聲音不高,卻帶着千鈞之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冰冷而理智,“毀船救小,非智者所爲,更非聯邦首席應爲之事。”他的話語,像一盆冰水,澆熄了沖動熱血,也穩住了可能因情感而偏離的航向。
他沒有否定救援,而是選擇了更優解。
“秦嘉。”
“在!”弩兵校尉立刻應聲,背上十二支“穿雲箭”的箭羽微微顫動。
“你的弩兵,換裝特制‘照明火箭’,覆蓋船體兩側及底部疑似區域,持續投射,提供光照并驅散烏賊,爲救援創造窗口。”
“遵命!”秦嘉眼中閃過專注的光芒,立刻轉身部署。
“玄玑子。”
“首席!”玄玑子躬身,白色長袍上沾着的墨色水漬如同星圖中的暗斑。
“摒棄光學觀測,啓動‘聲呐算籌’。”嬴政指向艦橋中心一個連接着無數細小銅管和共鳴器的複雜算具,“以聲波探知船體結構異常,鎖定被困人員可能存在的夾層精确位置。我要知道,在哪裏開洞,開多大的洞。”
玄玑子深吸一口氣,眼中爆發出強烈的計算欲望:“明白!以聲爲眼,洞悉幽微!”
“公輸般。”嬴政的目光最後落在老匠師身上。
公輸般擡起那雙布滿老繭和新鮮血泡的手,鐵制護指上還沾着油污:“首席,您吩咐。”
“找到位置後,由你親自執刀。用最小的開口,完成救援。船體結構,必須保證完整。”嬴政的命令,帶着絕對的信任和對細節的極緻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