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啓明城被一層灰蒙蒙的霧氣籠罩。曾經寄予厚望的“心跳遊樂園”早已封閉,靜默之石上的裂痕在晨光中如同凝固的黑色閃電。一種壓抑的平靜彌漫在空氣中,仿佛暴風雨前的死寂。
突然,這種平靜被無數聲幾乎同時響起的、來自個人星紋終端的刺耳警報聲打破!
“警告!您的DPC賬戶出現異常流水!”
“通知:檢測到大規模系統性金融風險,依據《緊急狀态财政法案》,您的DPC資産已被臨時凍結并……歸零處理?”
“什麽?!我的錢!我的DPC!”
驚呼聲、質疑聲、憤怒的咒罵聲,從千家萬戶,從街頭巷尾,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開來。人們沖出家門,揮舞着屏幕上顯示着刺眼“0.00 DPC”的終端,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徹底的茫然。
在城西那片巨大的、名爲“星紋家園”的爛尾樓工地——這裏曾許諾成爲搭載最新星紋科技的智能社區,如今卻隻有裸露的水泥框架、鏽蝕的鋼筋和叢生的雜草——聚集于此的數百戶購房者,他們的絕望尤爲深重。他們中的許多人,是傾盡所有,甚至預支了未來的“心跳信用”,才購買了這裏的房産。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顫抖着舉起自己空蕩蕩的終端,對着布滿灰塵的爛尾樓框架,發出撕心裂肺的呐喊:“沒了!全沒了!房子爛尾了,連我們最後那點‘心跳錢’也沒了!這是要逼死我們啊!”
這股由絕望和背叛點燃的怒火,如同野火,瞬間燎原。
消息像野火般燒到白虎殿。核心成員們第一時間查看了自己的賬戶,同樣是一片赤紅。
“是中央财政清算算法自動執行的‘債務抵消協議’……”蕭何的聲音幹澀,他面前的玉算盤上,所有算珠都黯淡無光,仿佛也失去了生命力,“遊樂園黑客事件導緻DPC體系信用崩盤,連鎖債務觸發了最高風險阈值……系統……系統按照預設邏輯,進行了……清零。”
“預設邏輯?誰預設的邏輯?!”項羽一拳砸在桌子上,實木桌面應聲裂開,他雙眼赤紅,“那是老百姓拿命……拿心跳換來的!說沒就沒了?!”
“算法……是算法自主決策的……”韓信臉色慘白,他試圖追蹤代碼,卻發現指令源頭混雜不清,仿佛系統本身在恐懼和壓力下産生了某種“自保”的畸變,“《本機人格法案》……法案認定在極端風險下,系統有權采取‘損失最小化’行動……我們……我們被自己制定的法律捆住了手腳!”
就在這時,更糟糕的消息傳來。爲了平息民憤,中樞執政廳的部分官員,在未經核心層全面商議的情況下,決定舉行一場“官方道歉直播”,并試圖找一個……“擔責者”。
直播現場被倉促設置在白虎殿前廣場。高台上,幾名面色尴尬的官員正準備宣讀精心準備的道歉稿。而台下,聚集的人群怒火已經沸騰,他們揮舞着空空的終端,怒吼着“還錢!”“騙子!”
然後,最令人心碎的一幕發生了。
公子嚣,那個年僅十三歲的孩子,穿着他小小的、卻顯得異常沉重的“園長”制服,被帶到了高台中央。他胸前别着一個刺眼的徽章,上面不再是心率顯示,而是兩個字:“認罪”。
一個官員半強迫地将一個特制的、連接着擴音系統的“認罪按鈕”塞到公子嚣顫抖的小手裏。
“小殿下……爲了聯邦的穩定……請您……承認在遊樂園管理上存在疏忽……”官員低聲催促,聲音透過麥克風隐約傳出。
全聯邦的屏幕都聚焦在這個孩子蒼白的臉上。彈幕系統被一種冰冷的“審判模式”取代,紅色代表“有罪”,藍色代表“監管不力”,綠色代表“無罪”,顔色的密度實時反映着民意傾向。密密麻麻的紅色彈幕如同血雨,幾乎覆蓋了整個屏幕。
公子嚣看着台下憤怒的人群,看着那些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剝的眼神,巨大的恐懼讓他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他被推到了整個制度崩潰的火山口,成爲了宣洩憤怒的标靶。
他閉上眼睛,淚水終于滑落。就在他手指即将觸碰到按鈕的瞬間,他猛地擡起頭,用盡全身力氣,對着麥克風哭喊出聲:“我沒錯!遊樂園是你們要建的!DPC是你們要發的!算法是你們寫的!爲什麽……爲什麽出了事要我來認罪?!有罪的是你們!是你們這些大人!”
孩子的哭喊聲,帶着無盡的委屈、憤怒和絕望,如同最尖銳的冰錐,刺穿了所有精心準備的謊言和推诿,通過直播信号,狠狠紮進了每一個觀看者的心裏。
就在公子嚣的哭喊聲響徹雲霄的刹那,異變陡生!
一直沉默矗立在旁的靜默之石,其内部的億萬道光流驟然變成了狂暴的、不祥的暗紅色!石體表面那些新舊裂痕中,不再是流淌的數據光,而是噴湧出如同熔岩般的熾熱光芒!整塊巨石仿佛變成了一顆即将爆炸的不穩定恒星核心!
與此同時,嬴政猛地捂住了胸口,臉上露出極其痛苦的神色。他左胸那“活體憲法”的紋路不再是淡金或數據藍,而是變成了如同燒焦般的漆黑色,裂紋深處紅光奔湧,仿佛他的心髒正在被無形的憤怒之火灼燒、壓縮!一個全新的、更加危險的形态正在他體内形成——灰燼之核。
“它在吸收……吸收所有人的憤怒!”韓信看着監測儀上瘋狂跳動的能量讀數,聲音帶着恐懼,“全國範圍的極端情緒……正在被它抽取、壓縮……能量等級……超越臨界點!”
仿佛爲了印證他的話,整個啓明城,乃至聯邦全境,所有的星紋燈光猛地閃爍了一下,然後驟然熄滅!
斷電了!
并非傳統的能源中斷,而是仿佛某種更本源的、支撐現代文明的“能量”被瞬間抽空。黑暗籠罩大地,隻有個人終端屏幕和少數應急光源散發着微弱的光芒,映照着一張張驚恐失措的臉。
這黑暗僅僅持續了一秒。
但這一秒,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當燈光重新亮起時,所有人都看到,靜默之石——或者說,此刻應該稱之爲“灰燼之石”——的核心處,一點極緻的黑暗正在形成,那黑暗并非虛無,而是吞噬一切光線的、凝聚到極緻的憤怒與絕望!它像一顆微縮的、即将爆發的黑色太陽。
在這極緻的絕望中,公輸哲,這位失去了一條手臂、一直沉浸在自責中的老匠人,卻猛地擡起了頭。他僅存的手中,不知何時捧起了一捧從靜默之石表面剝落下來的、帶着暗紅色光屑的“灰燼”。
他看着那捧灰燼,眼中不再是絕望,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頓悟般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