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一拳砸在身旁的風蝕岩上,沙礫簌簌落下,他望着營地中央那幾株在晨光中依舊顯得羸弱的野菜,以及那兩隻瘦骨嶙峋的沙鼠,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低吼:“這點東西,夠誰吃?!塞牙縫都不夠!某甯願再去與那混沌怪物拼個你死我活,也好過在這活活餓死,憋屈!” 他的傷口因激動而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那種無能爲力的焦灼。絕望,如同荒漠的陰霾,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嬴政那句“變成獵場”的話語帶着破釜沉舟的決絕,但也透着無奈。就在衆人準備拖着疲憊饑餓的身軀,再次踏上生死未蔔的征途時,轉機,在無聲無息中悄然降臨。
最先發現異常的是阿禾。她像往常一樣,清晨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護那株神奇的草藥。然而,當她走近時,卻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難以置信的輕呼。
隻見以那株草藥爲中心,周圍原本僅僅擴大了一尺左右的沙地,一夜之間,竟然蔓延出了一片約莫丈許方圓的、濕潤而顔色深沉的土壤!更令人震驚的是,這片土壤上,不再是細小的芽尖,而是密密麻麻地生長出了一層青翠欲滴、葉片肥厚的野菜!那野菜的長勢極好,綠意盎然,與周圍死寂的荒漠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仿佛沙漠中憑空出現的一塊小小綠洲!
不僅僅是野菜,就連旁邊那幾枚劉邦帶回來的、幹癟酸澀的野果,被随意扔在這片土壤邊緣,此刻竟也仿佛汲取了養分,表皮變得飽滿了一些,甚至隐隐透出一絲誘人的光澤。
“這……這是……”阿禾激動得語無倫次,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觸摸着那些鮮嫩的葉片,感受着指尖傳來的勃勃生機。
她的驚呼引來了所有人。當疲憊饑餓的人們看到這片突然出現的、充滿生機的綠色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活了!地活了!”有人哽咽着喊道。
“是神迹!是上天不絕我們!”更多人喜極而泣,跪倒在地,對着那片小小的沃野叩拜。
無需命令,生存的本能驅使着人們行動起來。在蕭何有條不紊的指揮下,婦孺和老人們小心翼翼地采摘着那些鮮嫩的野菜,石叔帶着人将兩隻沙鼠剝皮清洗。雖然沒有鹽,沒有調料,但當混合着野菜的肉湯在臨時架起的陶罐中咕嘟咕嘟地沸騰起來,散發出久違的食物香氣時,整個營地都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每個人分到的食物并不多,但那熱湯下肚,那實實在在的野菜和少許肉沫填充胃袋的感覺,驅散了連日來的虛弱和寒冷,帶來了難以言喻的滿足與希望。就連傷勢沉重的項羽,在喝下華洛喂給他的肉湯後,蒼白的臉上也恢複了一絲血色,緊鎖的眉頭微微舒展。
然而,飽腹之餘,疑惑也随之而來。
“這地……怎麽會一夜之間變成這樣?”蕭何看着那片沃野,眉頭微蹙,他的本能讓他尋求合理的解釋。
張良走到沃野旁,仔細觀察着土壤和那些長勢過分離奇的植物,溫和的眼中也充滿了不解:“并非尋常沃土……這土壤中,似乎蘊含着某種……奇特的力量,催生了生機。”
劉邦咂咂嘴,回味着嘴裏野菜的清香,晃了晃手中的碎片:“管它怎麽來的,能吃就行!說不定是老子這寶貝碎片帶來的福氣?”
韓信沉默地感知着那片土地,灰白的瞳孔中閃過一絲異樣:“能量……很溫和,很純粹……在修複……不隻是植物,還有……土地本身,甚至……我們損耗的元氣。”他感覺到,自己因過度感知而疲憊的精神,以及身上的一些暗傷,在這片土地附近,似乎都在緩慢地恢複。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投向了公輸哲。他是匠人之首,對能量、器物最爲敏感。
公輸哲早已蹲在那片沃野旁,藏青色制服沾滿了泥土也毫不在意。他伸出手指,撚起一點深色的土壤,放在鼻尖輕嗅,又嘗試着調動體内那點微弱的本能力量去感知。他的眼神從一開始的探究,逐漸變得狂熱,又轉爲極度的困惑和……痛苦。
“這種力量……這種感覺……”他喃喃自語,身體開始微微顫抖,“我好像……在哪裏接觸過……非常熟悉……是……是……”
他猛地抱住頭顱,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額頭上青筋暴起,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星……星……”他試圖說出某個詞,但每當那個音節快要出口時,就仿佛有一根無形的鋼針狠狠刺入他的腦海,帶來撕裂般的劇痛!“頭……我的頭!想不起來!爲什麽想不起來!”他痛苦地蜷縮起身子,汗水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公輸先生!”
“公輸哲!”
衆人驚呼,華洛連忙上前查看。
嬴政快步走到公輸哲身邊,沉聲問道:“你想起了什麽?‘星’什麽?”
公輸哲擡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和茫然,他痛苦地搖着頭:“不知道……隻是一個模糊的影子……好像是很重要……很強大的……力量體系……叫‘星……’不行!一想就頭痛欲裂!”他指着那片沃野,“但這力量……我本能地覺得……就是來自那裏!是它……在滋養這片土地,在修複我們的身體!”
星?
這個陌生的字眼,讓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他們丢失的記憶太多,這個字無法喚起任何清晰的聯想,但公輸哲那真切的痛苦和冥冥中的熟悉感,卻像一塊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我們的過去……到底隐藏着什麽?”張良輕聲問道,語氣中帶着一絲沉重。
蕭何看着那片沃野,又看了看痛苦不堪的公輸哲,緩緩道:“這力量能救我們,但似乎……也與我們失去的記憶密切相關。”
劉邦撓了撓頭:“得,吃飽了肚子,來了更燒腦子的問題。”
就在衆人消化着這意外之喜和随之而來的謎團時,一直在監測那片沃野能量波動的玄玑子(淺藍制服)忽然臉色微變。
“陛下,諸位,這片沃野蘊含的奇異能量……正在緩慢減弱。”他手中沒有任何儀器,隻能憑借自身對數據的本能感知,“雖然依舊在滋養植物,但其強度比昨夜巅峰時,下降了約一成。照此速度,恐怕……無法長久維持。”
這個消息讓衆人心中一緊。
剛剛看到的希望,難道隻是昙花一現?
“能補充嗎?”嬴政立刻問道。
玄玑子搖了搖頭:“不知其源,不明其理,無從補充。公輸先生或許……”他看向依舊痛苦揉着額角的公輸哲。
公輸哲苦澀地搖頭:“我隻知其名,不知其用……仿佛相關的記憶被徹底鎖死了。”
饑餓的危機暫時解除,身體也在那奇異力量的滋養下緩慢恢複。營地中終于有了久違的飽足感和些許生機。
但一個新的、更深的謎團籠罩了下來。這救命的沃野從何而來?那被稱爲“星”的力量究竟是什麽?爲何公輸哲一想起來就頭痛欲裂?他們究竟忘記了多麽重要的過往?
嬴政站在營地邊緣,望着那片在夕陽下依舊青翠的沃野,以及沃野中心那株散發着瑩瑩光輝的神奇草藥。他的右臂晶化裂紋平靜地流淌着暖光,與那片沃野的力量似乎井水不犯河水。
他轉過身,看向重新燃起希望卻同樣充滿疑惑的衆人,看向眉頭緊鎖的蕭何、沉思的張良、依舊大大咧咧卻眼神閃爍的劉邦、沉默感知的韓信,以及痛苦茫然的公輸哲。
他的聲音在晚風中響起,清晰而沉穩:
“這片土地,喂飽了我們的肚子,”
他指向自己的頭顱,
“卻也提醒我們,這裏空蕩得可怕。”
他的目光掃過衆人,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吃飽了,才有力氣走下去。”
他頓了頓,望向西北方向,那是“路引”依舊指向的方位,也可能藏着他們遺失的答案,
“也有力氣……去把忘掉的東西,”
他握緊了拳,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一件件,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