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的感知,如同浸入冰水般驟然收縮。那些蹒跚而來的身影,在他“視野”中并非純粹的混沌能量團,而是包裹在濃稠污穢下的、不斷哀嚎破碎的人形輪廓。“能量讀數……混亂疊加……基礎生命模闆……與衛青避難所幸存者……高度同源……” 他灰白的瞳孔微微震顫,聲音艱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他們……曾是……聯邦公民。” 這冰冷的結論比任何形态的怪物都更具沖擊力,它意味着衆人揮刀指向的,是昔日理應守護的子民,是文明最後的殘渣。
離開“寂”的淨化區域後,環境再度惡化。天空是凝固的鉛灰色,不見日月。大地幹裂,龜裂的縫隙中滲出粘稠的、散發着腐臭的暗綠色液體。枯死的、扭曲成怪異角度的樹木如同垂死者的手臂指向天空。空氣中彌漫着絕望的氣息,混雜着若有若無的、仿佛來自遙遠過去的城市噪音回響——孩童的笑聲、懸浮車流的嗡鳴、集市喧嘩的碎片,與眼前這片死寂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對比。
隊伍在死寂中前行,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深海。每個人都緊握武器,但手臂卻不自覺地沉重。
“媽的……這鬼地方……”劉邦低聲嘟囔,下意識摸了摸懷中那份來自衛青避難所的壓縮幹糧,仿佛能從上面汲取一絲早已消散的煙火氣。“連風都在哭……”
項羽眉頭擰成了死結,盤龍戟被他握得指節發白。他甯願面對的是如山如海的純粹怪物,也好過這些……這些依稀殘留着“人”之形态的扭曲存在。每一次揮戟,都仿佛能聽到那些破碎靈魂在刃鋒下的無聲尖嘯。
龍且和鍾離昧一左一右,沉默地拱衛着側翼。他們的目光銳利地掃視着周圍每一個陰影,但眼神深處,是化不開的疲憊與悲涼。戰士的本能讓他們舉起刀兵,而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卻在爲此哀悼。
公輸哲等匠人更是面色蒼白。那些變異體身上殘留的、破爛不堪的服飾碎片,偶爾能瞥見的、帶有舊時代聯邦制式風格的配件,都像一根根針,紮在他們記憶被封存的痛點上,引發陣陣隐痛與茫然。
嬴政走在最前,軒轅劍低垂。他右臂的晶化在灰暗天光下更顯冰冷。他的目光掠過這片文明的墳場,金色的瞳孔中沒有任何波動,唯有那緊抿的唇線,洩露了他内心并非毫無波瀾。帝王的職責是守護,而此刻,他卻在親手“清理”曾經的子民。這份沉重,遠超開疆拓土、橫掃六合。
嘶嚎聲從四面八方的廢墟陰影中湧出。
如同潮水般的變異人群出現了。它們衣衫褴褛,皮膚青灰潰爛,眼中燃燒着混沌的饑渴,動作僵硬卻執拗地撲來。它們之中,有穿着殘破工裝、手中還握着扭曲工具的,有身着褴褛制服、依稀能辨昔日身份的……它們曾是工人、學者、士兵、父母、孩童。
“結陣!防禦!”嬴政的厲喝撕破了壓抑的空氣。
戰鬥瞬間爆發,卻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項羽的盤龍戟依舊剛猛無俦,烏光過處,殘肢斷臂橫飛。但這一次,他刻意避開了那些看起來尤其“弱小”或者特征更接近普通人的變異體,将主要火力傾瀉向那些明顯更加狂暴、變異程度更高的個體。這種選擇性的殺戮,讓他感到無比的憋悶。
龍且和鍾離昧的配合依舊默契,刀光槍影織成死亡之網。但他們的動作中,少了幾分決絕,多了幾分格擋與推拒,試圖将這些曾經的同胞逼退,而非立刻斬殺。
劉邦躲在陣型中,手中那幾塊碎片光芒閃爍,形成紊亂的能量場,幹擾着變異體的行動。他嘴裏不停念叨着:“對不住了對不住了……各位街坊鄰居……冤有頭債有主,找混沌算賬去啊……”
就連嬴政,軒轅劍的金色劍芒也更多地用于震退與驅散,而非直接毀滅。隻有在防線即将被突破的危急關頭,那冰冷的劍鋒才會毫不猶豫地斬出,帶走一片扭曲的生命。每一聲劍鋒入肉的悶響,都讓他右臂的晶化似乎更冰冷一分。
公輸哲等人被緊緊保護在中心。雲芷(淺綠,葉紋)看着那些嘶嚎的身影,眼中含淚,本能地想要取出草藥,卻被身旁的公輸墨軒(深灰)死死按住。“他們已經……沒救了……”公輸墨軒的聲音沙啞,帶着深深的無力。
防線在仿佛無窮無盡的人潮沖擊下,不斷被壓縮。
突然,一個格外瘦小、動作卻異常迅捷的身影,從一隻大型變異體的胯下猛地鑽出,突破了龍且的戰刀攔截,直撲陣型中心的匠人們!
那是一個孩子。
他(或者它)身上的衣服還算相對完整,依稀是某種舊式的童裝,但半邊臉頰已經腐爛,露出森森白骨,另一隻完好的眼睛裏,隻有純粹的混沌與饑餓。
“小心!”龍且目眦欲裂,想要回援卻已不及。
距離最近的公孫權(淺綠,植物紋)吓得僵在原地。
就在那變異孩童的利爪即将觸及公孫權的瞬間——
锵!
一道金色的劍芒,後發先至,如同精準的手術刀,點在了那孩童變異體的眉心。
噗通。
小小的身軀軟倒在地,不再動彈。那隻完好的眼睛中的混沌光芒,瞬間熄滅。
出手的是嬴政。
他站在不遠處,軒轅劍的劍尖微微顫抖。他保持着出劍的姿勢,一動不動。那雙金色的瞳孔,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震動。斬殺一個孩童外形的存在,哪怕它早已非人,所帶來的沖擊,遠勝于斬殺千百頭猙獰巨獸。
整個戰場,似乎因這瞬間的凝滞而安靜了一刹。
“……陛下……”公輸哲聲音哽咽。
嬴政緩緩收劍,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充斥着血腥與腐臭的空氣。當他再次睜開眼時,所有的波動已被壓下,隻剩下如同萬載玄冰的決絕。
“它們,已非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碾碎自身情感的冰冷力量,回蕩在每個人耳邊。
“沉湎于無謂的悲憫,隻會讓更多的‘人’,淪爲它們。”
“清除它們,”
“才是對過往……最後的告慰。”
話音落下,他手中的軒轅劍驟然爆發出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熾盛、都要酷烈的金色帝焰!那火焰不再留情,不再驅散,而是帶着淨滅一切的意志,悍然斬向前方密集的變異體狂潮!
這一次,劍下再無分别。
在嬴政那不容置疑的意志引領下,衆人終于抛開了最後的遲疑,全力出手。戰鬥效率陡然提升,變異體的狂潮被硬生生遏制、擊退。
然而,在清理戰場邊緣時,鐵岚(深灰,錘子紋)在一具蜷縮的、穿着研究員白大褂的變異體殘骸旁,發現了一個雖然布滿污穢、卻依舊在微弱閃爍的便攜式數據終端。他本能地将其撿起,擦拭。
終端屏幕亮起,斷斷續續地播放着一段被混沌幹擾的、卻依舊能辨認的影像記錄:
背景是混亂崩塌的城市,一個面容憔悴卻眼神堅定的研究員(正是這具殘骸生前),對着鏡頭嘶喊:“……能量屏障……最多維持……七十二小時……孩子們……地下三号庇護所……‘星火’密碼……傳承……”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
與此同時,在另一處廢墟,張淼(深灰,舊器物紋)修複了一個破損的公共廣播喇叭。一陣刺耳的電流噪聲後,喇叭裏竟然傳出了一段扭曲變形、卻依舊能聽出旋律的……童聲合唱!
那是浩劫前,一首廣爲流傳的、象征着希望與未來的歌謠。
歌聲在死寂的廢墟上空飄蕩,與滿地狼藉和變異體的殘骸形成了撕心裂肺的對比。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默默地聽着。
那歌聲,像是一把鑰匙,試圖撬動他們被封鎖的記憶,又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早已麻木的心上。
歌聲漸漸消散在風中。
隊伍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劉邦用力抹了把臉,吸了吸鼻子,看着那片剛剛被肅清的、鋪滿昔日同胞屍骸的道路,聲音沙啞:
“媽的……這世道……”
他頓了頓,像是在對所有人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但咱們……還得往前走,不是嗎?”
“總得有人……記住這些歌兒……”
嬴政收起軒轅劍,帝焰已然平息。他看了一眼那不再閃爍的數據終端,又望向西北方向。
“走吧。”
他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依舊是指引前路的坐标。
“他們的犧牲,”
“我們的掙紮,”
“終需一個答案。”
隊伍再次開拔,踏着血與火、悲與殇鋪就的道路,沉默而堅定地,走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深處。
背影決絕,如同投向永恒黑夜的、不滅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