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的!見鬼了!
清晨的啓明城西區集市,樊哙那如同破鑼般的吼聲震得攤位頂棚簌簌落灰。他瞪着銅鈴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油膩的棗木砧闆——上面明明該擺着三隻他親手卸下、準備鹵制的前蹄,此刻卻隻剩下兩隻。消失的那隻蹄髈,連皮帶骨,仿佛從未存在過。
老子明明剁了三隻!他揮舞着厚背砍刀,刀鋒在晨光下閃着寒光,對着空蕩蕩的砧闆比劃,就在這兒!老子還特意挑了最肥的那隻!狗日的,哪個不開眼的賊,偷到老子頭上?!
周圍的攤販面面相觑,賣菜的劉嬸小心道:樊屠戶,俺們一直在這兒,沒見人來啊……你那砧闆上,一直就兩隻蹄子。
放屁!樊哙漲紅了臉,脖子上青筋暴起,老子親手數的!三隻!少了一隻!他猛地一腳踹在攤位上,沉重的木架發出痛苦的呻吟。一種莫名的、遠超丢失食材的恐慌,像冰冷的蛇,纏上了他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屠夫的心。這不是簡單的失竊,這種感覺……像是他記憶裏關于那隻蹄髈的一切,正在被某種力量蠻橫地擦掉。
樊哙的怒吼,隻是啓明城諸多詭異事件的冰山一角。
鐵匠鋪的王麻子,發現自己打造了三天的一柄星紋短匕,連同設計圖紙一起消失了,而他甚至記不清那匕首的具體樣式。
學堂裏的蒙童,齊聲背誦昨日夫子新教的《星火賦》,卻集體卡在中間一段,仿佛那段文字從未被書寫。
更令人不安的是,都察院的一位監察判官,在核查一樁舊案卷宗時,發現其中關鍵證人的名字變得模糊不清,而他對那位證人的印象,也如同水中的倒影,一觸即散。
恐慌,如同無聲的瘟疫,在剛剛恢複生機的城市中悄然蔓延。這一次,不再是物質或能量的攻擊,而是直接針對“記憶”與“認知”的侵蝕。
白虎殿内,氣氛凝重。
……不是抹除‘存在’,而是幹擾‘認知’,剝離‘關聯’。張良的聲音帶着一絲疲憊,他剛剛歸來,眉心那點青色光暈尚未完全穩定,對方改變了策略。他們意識到‘華夏鼎’穩固了我們的存在根基,便轉而攻擊支撐這存在的‘信息網絡’——我們的記憶,我們的知識,我們彼此間的聯系。
公輸哲面前懸浮着複雜的能量圖譜,指着其中幾處異常波動:這種幹擾力量極其隐蔽,它不破壞規則,而是利用規則,像病毒一樣感染我們的信息傳遞過程。它讓真實的變得可疑,讓确定的變得模糊。
蕭何的玉算盤上,幾顆珠子呈現出半透明的詭異狀态,他臉色難看:财政記錄也出現了小範圍的矛盾與缺失。若連賬目都無法取信,經濟體系将不攻自破。
能找出源頭嗎?嬴政的聲音冷冽,他指節輕輕敲擊着禦座扶手,目光掃過下方衆人。
韓信面前的星紋棋盤光芒流轉,無數光點代表城市中的信息流,其中一些光點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黯淡下去。它在流動,沒有固定源頭,像是……一種彌漫在星鏈能量場中的‘認知迷霧’。他灰瞳銳利,而且,它在學習,在适應。我們剛剛加強某個區域的監測,它就會轉向另一個薄弱點。
媽的!說這麽多文绉绉的!項羽不耐煩地低吼,龍臂上的光紋因煩躁而明滅不定,老子隻知道,再這麽下去,兄弟們哪天連自己是誰、爲誰而戰都忘了!直接殺過去,找到那放迷霧的混蛋,捏碎他的腦袋!
霸王,敵在暗,我在明。馮劫沉聲道,盲目出擊,恐中圈套。
那怎麽辦?等着被忘幹淨?劉邦撓着頭,一臉晦氣,老子可不想哪天連自己欠……哦不,連自己存了多少錢都忘了!
朝堂之上,一時陷入僵局。面對這種無形無質、直指認知的攻擊,縱有萬鈞之力,也如拳頭打在棉花上。
就在這僵持時刻,殿外傳來喧嘩。樊哙竟扛着他那油膩的棗木砧闆,不顧衛兵阻攔,硬是闖到了殿前!
陛下!諸位大人!樊哙噗通一聲跪下,将砧闆往地上一杵,發出沉悶的響聲,俺是個粗人,不懂什麽大道理!但俺知道,那丢了的豬蹄,它就在俺心裏!俺記得它有多重,記得上面的毛茬是咋長的,記得俺婆娘說這隻最肥,留着晚上下酒!
他擡起粗黑的手指,用力戳着自己的太陽穴,眼睛瞪得滾圓:它想讓俺忘?俺偏不忘!俺不光自己不忘,俺還要讓所有人都幫俺記着!
說着,他竟從懷裏掏出一把鋒利的小刀,不顧場合,就在那棗木砧闆上,吭哧吭哧地刻劃起來!他刻得極其專注,極其用力,木屑紛飛。他刻的,不是什麽符文陣法,而是一隻歪歪扭扭、卻特征鮮明的——豬蹄!旁邊還刻了幾個更歪斜的字:“樊哙的,三隻,少一”。
這看似荒唐粗鄙的舉動,卻讓殿内所有智者眼前一亮!
記憶……實體化!公輸哲猛地一拍大腿,對抗認知幹擾,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将關鍵記憶,以最原始、最不易被信息病毒篡改的方式,固定下來!
不僅僅是記錄,張良眼中精光一閃,還需要‘共鳴’。個人的記憶是脆弱的,但如果成千上萬的人,共同記憶、共同确認同一件事,所形成的‘集體認知錨點’,将無比堅固!
歐陽斯立刻接口:可從律法層面,确立‘集體記憶檔案’的法定效力,賦予其與實體證據同等的地位!
計劃迅速制定。一場名爲“銘記”的全城行動,悄然展開。
不再依靠容易受到幹擾的星網記錄,人們拿起筆,鋪開紙,甚至像樊哙一樣,在木頭、石頭、金屬上刻劃。他們記錄家人的樣貌,記錄工作的流程,記錄重要的承諾,記錄城市的變遷。學校組織蒙童集體誦讀經典,工匠行會重新編纂口口相傳的技藝口訣,軍中更是将每一項紀律、每一個戰術要點,以最古老的方式,烙印在每一位士兵的意識深處。
無數細微的、個人的記憶碎片,如同涓涓細流,開始彙聚。它們通過一種基于“華夏鼎”力量構建的、極其穩定的低頻共鳴網絡相互連接、相互印證。
當千萬人共同銘記“啓明城中央廣場有一座白虎殿”,當千萬人共同确認“星鏈長城由嬴政陛下引領建造”,當千萬人乃至整個文明,都對某些核心事實形成牢不可破的統一認知時,那彌漫的“認知迷霧”如同遇到了克星,其幹擾效果開始急劇下降!
消失的豬蹄圖案被無數人傳看、記憶,最終竟在共鳴網絡中形成了一個微弱但穩定的“信息錨點”,雖然豬蹄本身沒有回來,但關于它“曾經存在”的認知,被牢牢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