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邦法律總部,最高審判庭。歐陽斯端坐在象征司法公正的玄黑色巨案之後,指間一枚溫潤的玉質驚堂木,被他無意識地摩挲得近乎透明。庭下空無一人,唯有穹頂模拟的天光,透過星紋雕琢的窗棂,投下冰冷而肅穆的光斑。他面前攤開着一份卷宗,紙頁是特制的星紋箔,其上卻空無一字,隻有一片仿佛能吞噬光線的虛無。
“第三百七十一次提審,記錄:無。”歐陽斯的聲音在空曠的審判庭内回蕩,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單片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鷹,卻透着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這是一樁前所未有的懸案。三天前,南區蒼野農科區一座自動化水培農場的管理員,在衆目睽睽之下,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憑空消失。并非“認知迷霧”導緻的遺忘,而是物理層面的徹底消失。現場沒有能量殘留,沒有空間波動,沒有打鬥痕迹,甚至星網監控記錄都顯示那片區域在事發時段“一切正常”,仿佛那管理員從未存在過。
更詭異的是,所有試圖調查此案的執法人員,隻要深入接觸到核心區域,其相關的記憶和記錄就會開始模糊、紊亂,甚至出現邏輯悖論。一名經驗豐富的黑冰台秘探,在傳回一句“我看到他了!他就在……”之後,連人帶通訊信号一起消失,而其他人關于這位秘探的記憶,也迅速變得支離破碎。
案件被列爲“S級絕密”,移交最高審判庭。歐陽斯親自接手,卻第一次感受到了何爲“無法可依,無迹可尋”。法律能審判罪行,能裁定是非,卻無法定義“虛無”,無法懲罰“不存在”。
“律法……失效了?”這個念頭如同毒蛇,啃噬着這位聯邦大法官堅守一生的信念。他閉上眼,仿佛能聽到法律基石在某種更高層面力量侵蝕下,發出的細微碎裂聲。
白虎殿緊急會議。氣氛比面對千軍萬馬時更加壓抑。
“不是物理攻擊,不是能量侵襲,甚至不是認知幹擾。”歐陽斯的聲音帶着沙啞,他将那卷空白的卷宗推向圓桌中央,“這是一種……針對‘存在關聯性’的精準剝離。它竊取的,不是一個生命,而是這個生命與整個物質世界、信息世界、乃至因果律的一切‘聯系’。”
公輸哲面前的儀器再次發出雜亂噪音,他煩躁地抓着自己本就稀疏的頭發:“無法解析!沒有任何已知科技或能量形态能造成這種效果!這就像……就像從一幅完成的畫卷上,精準地挖掉一個人物,卻不讓周圍的筆墨受到絲毫影響!”
“是‘肅正協議’的新手段?”項羽沉聲問道,龍臂上的光紋因戒備而微微發亮。
張良緩緩搖頭,羽扇輕點那空白卷宗:“不像。‘肅正協議’的風格是粗暴的‘清除’或‘修正’,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而這次的手法……更精細,更隐蔽,帶着一種……竊取和研究的意味。”
“研究的意味?”劉邦打了個寒顫,“拿活人做研究?這他媽比強盜還狠!”
韓信面前的星紋棋盤上,代表案件線索的光點全部黯淡,他灰瞳深邃:“對方在試探。試探我們文明的‘韌性’底線,試探我們維持‘秩序’的能力。它在尋找我們法律體系、乃至社會結構的……‘漏洞’。”
蕭何的玉算盤無聲,他面色凝重:“若連最基本的人身安全都無法用律法保障,若罪行可以如此‘完美’地發生且不留痕迹,聯邦的統治根基将徹底動搖。民衆的恐懼,會比任何外敵都更具毀滅性。”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嬴政,也看向歐陽斯。這一次,危機直指文明秩序的基石——法律與公正。
嬴政指尖敲擊着禦座扶手,目光落在那空白的卷宗上,又看向歐陽斯:“歐陽,律法之威,在于定義善惡,裁定是非,執行公正。如今,有‘存在’試圖超脫于此。你待如何?”
歐陽斯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一絲不苟的法官袍服,他推了推單片眼鏡,眼中那份無力感已被一種近乎殉道者的堅定所取代。
“陛下,律法若隻能審判看得見、摸得着的罪行,那便不是真正的法。”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真正的法,其威嚴應貫穿‘存在’與‘虛無’,應能裁定一切‘是’與‘非’,無論其以何種形态呈現。”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衆人:“臣請旨,啓動《大秦憲章》終極條款——‘法理溯源’!”
“法理溯源”,是《大秦憲章》埋藏最深的機制之一,從未被啓用。它并非具體的法律條文,而是一種概念性的權限,允許在文明存亡之際,以整個文明積累的“秩序”與“公正”信念爲燃料,暫時将律法的力量,提升到形而上的層面,去直接幹預規則乃至概念!
啓動條件極其苛刻,需要聯邦冕下、大法官、中樞執政長、都察院總憲、以及超過七成的核心執政官同時授權,并以自身信念爲引。
沒有猶豫,授權迅速通過。
儀式地點,選在了聯邦法律總部的地下核心——一座由無數法典虛影與律令條文構築的“法理之殿”。大殿中央,并非祭壇,而是一座微縮的、由純粹規則之力構成的“天平”。
歐陽斯立于天平之前,手中捧着那卷空白的卷宗。嬴政、馮劫、腹朜(墨家巨子,都察院總憲)、以及核心執政官們環繞四周,将自身對“秩序”與“公正”的信念,毫無保留地注入大殿。
“以聯邦億兆生靈之共識爲基!”歐陽斯朗聲開口,聲音在法理之殿中引起規則共鳴,“以《大秦憲章》之神聖爲憑!”
“今有惡行,竊取存在,擾亂秩序,踐踏公理!”
“其形雖隐,其迹雖匿,然其‘惡’之本質,不容置疑!”
他猛地将手中空白卷宗抛向那座規則天平!卷宗在飛行過程中,無數金色的、由律法條文構成的光帶從虛空中浮現,纏繞其上,強行在其上空無一物的表面,書寫下“罪名”——【存在竊取罪】、【秩序破壞罪】!
當罪名落成的刹那——
嗡!
規則天平猛地傾斜!雖然另一端空無一物,但它清晰地指向了某個“方向”!那不是物理坐标,而是一種概念性的“指向”,指向了那樁罪行的“因果源頭”!
與此同時,整個啓明城,所有懸挂着聯邦徽記、象征着法律與秩序的地方——法院、警署、甚至家家戶戶門楣上刻着的守法公約——都同時散發出一股無形卻磅礴的威壓!這股威壓并不針對物質,而是直接作用于“概念”層面,如同無數雙無形的眼睛,冷冷地注視着那隐藏的“竊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