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隕閣底層,規則解析大廳的空氣裏還彌漫着能量過載後特有的、類似臭氧和燒焦金屬混合的奇特氣味。渾天星盤的投影已黯淡下去,但中央平台上,那由嬴政、項羽、韓信三人力量交融留下的、仿佛恒星誕生又湮滅般的能量餘燼,仍在緩緩旋轉,映得衆人臉上光影明滅不定。
項羽把活鋼戟往地上一拄,金屬與星紋合金地面撞擊出铿锵回響。他甩了甩腦袋,重瞳裏殘留着對抗邏輯病毒後的血絲,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亢奮的躁動。“他娘的……剛才那一下,比跟歸墟崽子對砍還費神!老子這腦子裏現在好像還塞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哭笑聲和看不懂的畫兒……”他指着自己的太陽穴,看向韓信,“你小子是不是把什麽奇怪玩意兒塞我意念裏了?”
韓信此刻被龍且扶着坐在一旁的合金台階上,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滿是虛汗,連那雙“活體星圖”之眼都黯淡了許多。他聞言,嘴角勉強扯了扯,聲音虛弱卻依然帶着精準的刻薄:“大元帥,那是聯邦萬民的‘心象洪流’,是陛下引導的對抗邏輯病毒的武器。您感知到的,是七百三十四萬份‘喜悅’、五百六十一萬份‘悲傷’、以及數量無法統計的‘憤怒’、‘愛戀’、‘荒誕幻想’和‘無意義藝術沖動’的混合數據包……不是我給你塞的,是你的守護意念與陛下的‘昆侖墟’連接過深,被動接收了部分信息回響。”
“啥玩意兒?”項羽聽得眉頭擰成疙瘩,一臉嫌惡,“哭哭笑笑也就算了,無意義藝術沖動是啥?老子腦子裏剛才閃過一幅畫,畫的是個三條腿的蛤蟆在月亮上跳舞,這玩意兒也能當武器?”
“對那個數學文明而言,”公輸哲走了過來,老院士的眼中布滿了熬夜分析的血絲,但精神卻異常亢奮,“‘三條腿蛤蟆月亮上跳舞’這種無法用數學建模、無法用邏輯推導、甚至無法明确其‘存在意義’的信息,其破壞力可能比一發星紋湮滅炮還大。因爲它直接否定了他們認知世界的基礎——‘一切皆可被理性定義與計算’。”
馮劫也走近,他調出一份剛剛由法理分析部門緊急趕制的簡報,臉色凝重:“陛下,各位。根據剛才逆向解析和反制對抗中獲取的數據,結合格物院的初步分析,我們對這個未知數學文明的威脅等級、行爲模式和潛在意圖,有了初步判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首先,威脅等級:極高。”馮劫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裏回蕩,“他們掌握着超遠距離投放‘數學率武器’的能力,其文明形态很可能已高度‘去肉體化’或‘意識數據化’,社會結構極大概率是基于某種超級邏輯共識的絕對理性集合體。個體情感、混沌變量、非理性選擇,在他們的社會體系中很可能已被視爲‘錯誤’或‘冗餘’,需要被‘優化’或‘消除’。”
“其次,行爲模式:試探性、評估性、規範性。”歐陽斯接口,大法官的語調如同在法庭上陳述關鍵證據,“他們第一次接觸使用‘邏輯鎖’,是在測試我們的‘規則兼容性’。我們在測試中使用了‘非邏輯’手段反制,這在他們看來,很可能标志着我們是‘高污染性’、‘高危險性’的‘非兼容文明’。按照他們預設的‘處理預案’,下一步極有可能不是直接毀滅,而是更強烈的‘規則規訓’——試圖用更強大的數學率武器,強行‘矯正’我們的文明軌迹,使其符合他們的‘邏輯标準’。”
“最後,潛在意圖:未知,但極具侵略性。”張良的影像懸浮在一旁,他手中拿着一份由外交分析部門整理的報告,“他們鎖定我們的坐标,發起‘測試’,本身就意味着我們已經進入了他們的‘觀測’或‘管轄’範圍。無論他們自認爲是這片星域的‘管理者’、‘清道夫’還是‘教師’,他們的行爲邏輯内核是排他的、居高臨下的。他們不尋求理解,隻尋求‘定義’和‘歸類’。”
大廳裏一片寂靜。隻有星紋能量循環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
“所以,”劉邦的影像晃了晃,他掏了掏耳朵,一副頭疼的樣子,“咱們這是被一個自認爲是‘宇宙教導主任’加‘紀律委員’加‘标準答案制定者’的文明給盯上了?還要給我們‘矯正’?”
“而且,”蕭何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來,帶着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憂慮,“他們‘矯正’的方式,不是打你罵你,是直接改你的‘本性’。讓你哭不出來,笑不出來,愛不起來,恨不起來,最後變成一個隻會按照他們那套‘完美邏輯’運轉的……零件。”
這個描述,讓在場所有經曆過剛才“邏輯鎖”和“心象洪流”沖擊的人,都感到一陣發自心底的寒意。那不僅僅是毀滅,那是比毀滅更可怕的——剝奪你之所以爲你的“人性”。
“零件?”項羽冷笑一聲,重瞳裏兇光畢露,“老子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人當零件!政哥,你說吧,怎麽幹?是直接殺過去,還是等他們再來的時候,把他們的‘邏輯’徹底砸爛?”
嬴政一直沉默地聽着,星痕左臂自然垂在身側,指尖無意識地輕叩着合金地面。他目光掃過星圖上那個已被鎖定的、遙遠而冰冷的坐标,又掃過大廳中一張張或憤怒、或凝重、或憂慮的面孔。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裏,新生的“昆侖墟”雛形正與他的心跳同步,緩慢而有力地搏動着,傳遞着一種混沌中蘊含秩序、感性中誕生力量的奇異溫暖。
“直接殺過去?”嬴政緩緩搖頭,聲音平靜卻帶着千鈞之力,“距離是其一,我們尚未完全掌握跨旋臂級超遠程投送和作戰的能力。其二是意圖不明,他們可能并非孤例。在這片星海,如歸墟般吞噬的是一種存在形式,如數學文明般‘規訓’的,可能是另一種。貿然開啓全面戰争,非智者所爲。”
“等他們再來?”韓信喘息着開口,他掙紮着站直身體,龍且想要攙扶,被他擺手拒絕,“被動防守,會将聯邦始終置于‘被測試者’、‘被評估者’的位置。我們的反制手段可一不可再。下一次,他們必然會有針對‘心象洪流’的過濾算法或隔離協議。屆時,我們如何應對?”
這幾乎是兩難之局。攻,力有未逮;守,終将被破。
“所以,”嬴政擡起頭,目光如星紋探針般掃過衆人,“我們需要第三種選擇。”
他走向大廳中央的控制台,手指在虛拟星圖上劃過,将聯邦疆域、歸墟陰影大緻方向、以及新鎖定的數學文明坐标,三點連線,形成了一個極不規則的三角形。
“我們,歸墟,數學文明。”嬴政指着這個三角形,“我們與歸墟,是生存空間的争奪,是文明延續的對抗,是你死我活的吞噬與反吞噬。我們與數學文明,是存在方式的沖突,是文明定義的争奪,是‘誰有資格定義規則’的根本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