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隕閣主控光幕的藍光,在韓信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他盯着屏幕上那行跳動了整整三天的數據,指尖無意識地敲擊着合金扶手。
【項羽·情感模塊響應指數:3.2%】
數字紋絲不動。
三天前,歸墟的“協商退貨”程序關閉,強制吞噬永久中止。聯邦的天空重新亮起,星紋網絡恢複穩定,民衆開始清理廢墟、重建家園。一切都在向好。
除了項羽。
或者說,除了項羽身上那套“歸墟共生協議”留下的“邏輯升級”。
閣門滑開,腳步聲響起。精準,均勻,每一步的間隔分秒不差。
韓信沒有回頭。
“你的心率在剛才十七秒内提升了八個百分點。”項羽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平穩得像電子合成音,“呼吸頻率加快,指尖敲擊頻率達到每分鍾二百四十次。你在焦慮。”
韓信依舊盯着屏幕:“我在看一個朋友變成算盤。”
“算盤是低效計算工具。”項羽走到他身旁,重瞳裏銀色數據流平穩旋轉,“我現在的邏輯處理速度是……”
“是正常人的三百倍,我知道。”韓信終于轉頭看他,眼神銳利,“你還知道你上次笑是什麽時候嗎?”
項羽沉默了兩秒——精準的兩秒。
“笑容是面部肌肉的特定組合,主要用于社交表達和情緒傳遞。”他陳述道,“根據記錄,我上一次完成符合‘笑容’定義的面部動作,是在七十九小時前,當你從意識重組狀态蘇醒時。當時我面部肌肉的收縮幅度達到……”
“夠了。”韓信打斷他,聲音裏壓着惱火。
項羽停住,銀色矩陣在瞳孔中閃爍了一下,似乎在分析“夠了”這個詞在當前語境下的最佳應對策略。
他選擇了沉默。
這種“精準的沉默”讓韓信更加煩躁。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身體晃了晃。項羽幾乎是瞬間就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動作快得像預判,力度控制得恰到好處,既穩住了他,又沒弄疼他剛愈合的骨頭。
“你的平衡系統尚未完全恢複,建議避免突然起立。”項羽說。
韓信甩開他的手:“建議你少說點這種機器人台詞。”
“我不是機器人。”項羽糾正,“我是項羽,接受了‘歸墟共生協議·邏輯升級’的人類個體。該協議提升了我的決策效率、戰場分析能力和……”
“也删掉了你的人味兒。”韓信盯着他,“羽哥,你現在說話像格物院的操作手冊。”
項羽的重瞳微微收縮,數據流加速旋轉。他似乎在搜索“人味兒”這個詞的準确定義,以及“操作手冊”這個比喻的潛在含義。
三秒後,他得出答案:“‘人味兒’是情感模塊輸出的非理性數據,在危機處理中容易導緻錯誤決策。‘操作手冊’是标準化流程指南,能确保行爲的一緻性和高效性。我不認爲這有問題。”
韓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帶着自嘲和疲憊的笑。
“你知道嗎,”韓信慢慢坐回椅子,聲音低了下來,“我碎掉的時候……那些意識碎片裏,最清晰的記憶不是怎麽算計歸墟,不是怎麽布那個局。”
他頓了頓,擡起手指,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是你第一次見我,把最後一口行軍糧掰給我一半,說‘腦子好使的人不能餓着’。”
“是北疆長城缺口那次,打完仗你拎着酒來找我,罵我‘戰術太險把自己都算進去’。”
“是半個月前,你拆鏡子前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現在還記得。”
韓信擡起頭,看着項羽那雙數據流轉的眼睛:
“那些都是‘非理性’。”
“按你那套‘高效邏輯’,幹糧該留着自己吃,酒該用來慶祝勝利,拆鏡子前不該猶豫該直接動手。這些都是錯得離譜的選擇。”
“可就是這些‘錯誤’……”韓信的聲音哽了一下,“讓我覺得,跟你并肩,值。”
項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瞳孔裏的銀色數據流,第一次出現了卡頓似的閃爍。那些流暢旋轉的幾何圖案,像是被什麽東西幹擾了,開始出現不協調的跳動。
“我……”他開口,聲音還是平穩的,但語速慢了零點幾秒,“記得那些事。”
“你記得數據。”韓信搖頭,“但你不記得感覺了。不記得幹糧硌牙但胃裏暖和的感覺,不記得酒辣得嗓子疼但心裏痛快的感覺,不記得拆鏡子前你手指攥得發白的感覺。”
他站起身,這次很穩,一步一步走到項羽面前,仰頭看着這個比他高了大半個頭的男人:
“羽哥,歸墟的協議升級了你的‘硬件’,但它不能格式化你的‘靈魂’——除非你自己允許。”
項羽的重瞳,死死地盯着韓信。
數據流還在閃爍,越來越亂,越來越快。他的呼吸——原本精準得像機械的呼吸——開始出現極其細微的、不規律的顫動。
“我……”他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類似金屬摩擦的聲音,“我不知道……怎麽‘找回來’……”
“那就從犯錯開始。”韓信說。
“什麽?”
“做點‘錯誤’的事。”韓信退後半步,指了指控制台旁邊那台格物院剛送來的、用來測試星紋能量穩定性的“多頻諧振儀”——那是個精密的、價值連城的、絕對不能亂碰的設備。
“比如,”韓信嘴角勾起一絲弧度,“把那玩意兒砸了。”
項羽的重瞳猛然瞪大。
數據流徹底混亂了。
“那是……重要實驗設備……”他的聲音開始斷斷續續,“造價……三千七百萬星币……測試數據關聯十七個重建項目……不能……”
“所以才是‘錯誤’啊。”韓信抱起胳膊,“正确的做法是保護好它,用它完成測試,推動項目。錯誤的做法是——砸了它。聽個響兒。”
項羽的手,開始顫抖。
不是那種劇烈的顫抖,是極其細微的、從指尖開始的、仿佛每一根神經都在對抗什麽的顫抖。他盯着那台諧振儀,銀色數據流在他瞳孔裏瘋狂沖撞,像兩股力量在拔河。
一股力量在尖叫:不能砸!那是錯誤!是浪費!是低效!是破壞!
另一股力量……很微弱,但頑固地存在着:韓信說,要“犯錯”。
足足一分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