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隕閣頂層,觀星窗外的啓明城夜景,像一片被打翻的星河。
韓信關掉了《星海絕戀》的投影,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轉頭看向坐在旁邊、身體依舊僵硬的項羽。投影關閉後藍光熄滅的瞬間,韓信捕捉到項羽臉上閃過一絲如釋重負——極其細微,但真實存在。
“感想如何?”韓信問。
項羽沉默了三秒,似乎在組織語言——不是數據化的彙報語言,而是“人話”。這個思考的過程本身就讓人欣慰。
“……浮誇。”他最終吐出兩個字,眉頭皺着,“邏輯漏洞十七處,物理學錯誤九處,人物行爲動機與性格建模嚴重不符。尤其是主角駕駛星艦沖進黑洞拯救愛人的橋段,根據歸墟共享的部分基礎規則數據,黑洞視界内的信息……”
“停。”韓信擡手打斷,“誰讓你分析科學性和邏輯性了?我是問你,感覺怎麽樣?”
“感覺?”項羽重複這個詞,重瞳裏掠過一絲困惑,“……不适。但非生理性不适。更接近……某種認知失調帶來的煩躁。”
韓信盯着他,忽然笑了:“對,就是煩躁。看爛片就該煩躁,就該想罵娘。恭喜你,情感模塊響應指數應該又漲了點。”
他調出光幕,數據跳動:
【項羽·情感模塊響應指數:21.3% → 24.7%】
進步緩慢,但确實在爬升。
項羽看着那個數字,表情有些複雜。不再是全然的數據化分析,而是摻雜了一絲……類似于“松了口氣”的意味。
“下一步是什麽?”他問,聲音裏多了點主動。
“下一步,”韓信關掉光幕,伸展了一下酸痛的脖子,“該‘吃垃圾食品’了。”
話音剛落,閣門滑開。
嬴政走進來,手裏沒拿任何政務文件,身上那件玄黑常服也罕見地沒有綴滿星紋徽記,隻是簡簡單單一襲長袍。他掃了一眼牆上的拳印,又看了看項羽包紮的手,最後目光落在韓信臉上。
“還活着?”嬴政問,語氣平淡。
“暫時。”韓信咧嘴。
“能走?”
“能。”
“能喝?”
韓信眼睛亮了一下:“能。”
嬴政點點頭,轉向項羽:“你呢?”
項羽站起身——動作還是有些過于标準,但至少不再像機器啓動:“體能恢複89%,可執行常規任務。飲酒對邏輯模塊的影響尚不确定,但可接受測試。”
“不是任務,也不是測試。”嬴政糾正他,“是吃飯。”
他走到觀星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璀璨的、正在重建中的城市夜景,沉默了片刻。
“歸墟的賬單暫時擱置,數學文明的‘友好觀測’還在繼續,星海的規矩我們剛插了隻腳進去。”嬴政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但今晚,朕不想談這些。”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韓信和項羽:
“朕餓了。”
“找個地方,吃口熱的,喝點辣的。”
“就我們三個。”
韓信和項羽對視一眼。
“去哪兒?”韓信問,“中央區政務餐廳?還是格物院的營養配給中心?”
嬴政搖了搖頭。
“出城。”他說。
半小時後,啓明城西區邊緣,一條名爲“舊街”的狹窄巷道。
這裏沒有星軌幹道的流光溢彩,沒有懸浮車流的高效穿梭,甚至連街道兩旁建築的星紋回路都顯得老舊暗淡。路面是未經改造的舊式合金闆,縫隙裏積着前兩天下雨的濕氣。空氣裏有食物油脂、香料和一點淡淡的金屬鏽味混雜的氣息。
巷子深處,一家招牌半舊、燈箱閃爍的店面前,三人停下腳步。
招牌上寫着:“老劉記星際融合火鍋(星紋能量爐,支持自調辣度)”。
店面不大,透過沾着油霧的玻璃窗,能看見裏面十幾張桌子大半都坐着人。熱氣蒸騰,喧嘩聲隐約傳來。
“這裏?”項羽眉頭擰起,重瞳下意識地開始掃描環境——數據流在他瞳孔邊緣閃爍,“衛生評級B-,能源爐型号老舊存在0.3%洩漏風險,客流量密度超過舒适阈值,鄰桌談話内容涉及十七個可能敏感話題……”
“就這裏。”嬴政打斷他的數據播報,推門走了進去。
門鈴叮當作響。
一股滾燙的、混雜着牛油、辣椒、花椒和各種香料的熱浪撲面而來,瞬間包裹了三人。喧鬧的人聲、碗碟碰撞聲、咕嘟咕嘟的沸騰聲、還有食客們或高或低的談笑聲,彙成一片嘈雜卻充滿生機的背景音。
店裏瞬間安靜了一瞬。
靠近門口的幾桌客人下意識地擡頭,目光掃過進來的三人——一個黑袍青年,一個臉色蒼白的高瘦男人,還有一個身材魁梧、手上纏着繃帶、眼神有些過于銳利的男人。
很普通的組合,如果忽略他們身上那種與這煙火氣格格不入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場的話。
但也隻是安靜了幾秒。很快,談笑聲再次響起,人們重新投入火鍋和酒水中。沒有人認出他們——或者說,沒有人會把聯邦的最高統治者和他的元帥、軍師,跟這家開在西區舊街的平價火鍋店聯系起來。
一個圍着油漬圍裙、臉上帶着疲憊笑容的中年男人小跑過來:“三位?裏邊還有張小桌,靠窗,清靜點。吃點什麽?”
“鴛鴦鍋。”嬴政熟練地說,“紅湯要特辣,清湯菌菇。肉要雪花星獸肋排、冰原牦牛眼肉、還有……蝦滑多來一份。素菜拼盤,土豆要切厚片。酒……有‘霸王醉’嗎?”
老闆愣了一下:“喲,您識貨!有是有,但就剩兩壇窖藏三十年的了,價錢……”
“開一壇。”嬴政打斷他,“溫一下。”
“好嘞!”老闆眉開眼笑,快步往後廚去了。
三人被引到最裏面靠窗的小桌。桌子确實小,坐下後膝蓋幾乎要碰到。窗玻璃上凝結着一層薄薄的水霧,透過模糊的玻璃,能看見外面舊街零星的燈光和偶爾走過的行人。
項羽坐得筆直,身體依舊僵硬。他環視四周,重瞳裏的數據流若隐若現,似乎在持續評估環境風險。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那是殘留的數據處理習慣。
韓信則放松得多。他靠在椅背上,蒼白臉上甚至浮起一點血色——或許是店裏暖氣太足。他饒有興趣地看着鄰桌一對年輕情侶在互相喂食,又看向另一桌幾個明顯剛下班、正在大聲抱怨工作壓力的上班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