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隕閣頂層的晨光,透過重新校準過的觀星窗,在光滑的星紋合金地闆上切割出銳利的光斑。空氣裏有細微的能量嗡鳴,那是地下星紋核心陣列在低功率運行的背景音,像某種巨大的、沉睡生物的心跳。
韓信坐在靠窗的位置,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些,但眼底的陰影依舊濃重。他面前漂浮着三面半透明的光幕,上面流淌着不同顔色的數據流:金色的聯邦财政日報、銀色的星紋網絡負載曲線、猩紅色的歸墟觀測數據摘要。他的手指偶爾在虛空中輕點,調整着數據流的顯示比例,但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窗外——那裏,啓明城西區重建工地的星紋機械臂正将一塊巨大的樓體模塊吊裝到位,動作平穩如呼吸。
閣門滑開,腳步聲雜亂。
項羽走進來,手裏拎着一個多層食盒。他今天換了身常服——深青色勁裝,沒披甲,手腕和腳踝處的護具也卸了,看起來少了些戰場殺伐氣,多了點……人味兒。他重瞳裏那些銀色的數據流殘影已經基本看不見了,隻是偶爾在光線變化時,瞳孔深處會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幾何紋路反光,像愈合後的傷疤。
“早。”項羽把食盒往中央會議桌上一放,發出沉悶的咚響,“路上買的。西區老字号‘陳記粥鋪’的肉粥,還有蔥油餅。”
食盒蓋子掀開,熱氣混着米香和肉香騰起。
劉邦的虛拟影像幾乎是同時亮起,他鼻子誇張地抽了抽:“喲!項老弟轉性了?不研究作戰方案改研究早點了?”
“閉嘴。”項羽頭也不回,盛了三碗粥,推給韓信一碗,又放了一碗在嬴政常坐的主位前,自己端了一碗坐下,呼噜噜開始喝。
劉邦的影像撇撇嘴,自己調出一份虛拟早餐數據——一碗閃着藍光的“全營養能量糊”,還配了個叉子在虛拟食用。他剛“吃”了一口,就誇張地幹嘔:“他娘的!格物院這幫搞營養學的,就不能把味道做得像點人吃的東西?!”
“有得吃就不錯了。”蕭何的影像随後出現,他看起來疲憊但精神尚可,手裏拿着一份厚厚的紙質報告——在這個全息投影時代,這很少見,“昨晚北疆都護府發來急報,長城防線外圍又出現了小規模的空間擾動,王離将軍已經率部布防。另外,南區蒼野農科區的第一批‘星紋速生麥’進入收割期,産量比預期高出15%,但能耗也超出了預算8個百分點。”
他把報告放在桌上,看向主位:“陛下還沒到?”
“快了。”張良的聲音傳來。
他最後一個走進星隕閣,步伐很穩,但臉色蒼白得像紙。他的眼睛下面有濃重的黑眼圈,眼白裏布滿了細微的血絲——那不是熬夜的紅血絲,更像某種細密的、蛛網般的毛細血管破裂。他手裏沒拿任何東西,隻是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閉上眼,輕輕揉着太陽穴。
“子房?”韓信放下粥碗,看着他,“你的眼睛……”
“邏輯污染的後遺症。”張良睜開眼,那雙曾經總是閃爍着睿智光芒的眼睛,此刻顯得有些空洞,“歸墟的數據碎片……還在我的思維結構裏殘留。它們會在我思考時自動進行‘邏輯優化’,試圖将我的所有想法都轉化成……數學模型。”
他頓了頓,語氣裏有一絲無奈:
“比如剛才我走進來時,看到項将軍帶來的粥,我大腦裏第一時間跳出來的不是‘真香’或者‘餓了’,而是一連串數據:‘熱量約320千卡,蛋白質占比18%,碳水化合物62%,脂肪20%,溫度78攝氏度,最佳食用窗口期剩餘4分17秒’。”
閣内沉默了一瞬。
“能治嗎?”項羽問,眉頭皺起。
“格物院在嘗試。”張良笑了笑,但那笑容很淡,沒什麽情緒,“公輸哲院長說,這是高階邏輯污染,需要時間‘代謝’。他建議我……多做一些‘無意義’的事,對抗那些數據的自動優化。”
“比如?”劉邦好奇。
“比如,”張良看向窗外那片正在重建的城市,眼神有些飄忽,“看着雲發呆,聽雨聲,或者……嘗試寫一首不押韻的詩。”
韓信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開口:“那你現在試試。”
“試什麽?”
“寫詩。關于那碗粥。”
張良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他閉上眼,似乎在努力對抗大腦裏那些自動湧出的數據流。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劃動,嘴唇微微翕動。
足足一分鍾。
他睜開眼,眼神裏有一絲難得的、屬于“人”的挫敗:
“我寫不出來。”
“大腦裏跳出來的全是:‘米粒直徑均值2.1毫米,肉丁切割角度45度,蔥花分布密度每平方厘米12.7根,熱傳導系數……’”
他沒說完。
因爲嬴政走了進來。
他沒有穿那身象征皇權的玄黑冕服,隻是一件簡單的深灰色長衫,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那些若隐若現的星痕紋路。他的頭發沒有束冠,隻是用一根黑色發帶随意紮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他看起來……很放松,像剛剛晨練完回來。
“在聊什麽?”嬴政在主位坐下,很自然地端起那碗已經溫了的肉粥,喝了一口。
“在聊詩。”劉邦搶答,“子房寫不出來。”
嬴政看向張良,目光在他布滿血絲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點點頭:“寫不出來就别寫。先喝粥。”
他繼續喝粥,吃餅,動作不快,但很專注。陽光落在他側臉上,給那些星痕紋路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一碗粥喝完,嬴政放下碗,用旁邊的布巾擦了擦手,然後擡頭,目光掃過閣内所有人。
“開始吧。”他說。
第一項議題:民衆日常與未來規劃。
蕭何調出光幕,展示着一組組數據圖表:
“歸墟危機暫時解除後,聯邦境内民衆情緒整體趨于穩定,但出現了明顯的‘後危機綜合征’——主要表現爲過度儲蓄、消費意願下降、對長期規劃缺乏信心。西區瀾汐生活區的星紋商超數據顯示,生活必需品銷量上升了30%,但娛樂、教育、文化類消費下降了45%。”
“同時,”他切換圖表,“由于之前‘免費福利’的陰影,民衆對政府新推出的任何惠民政策都持懷疑态度。南區新開通的‘星紋醫保線上預約’系統,使用率隻有預期的三分之一。很多人甯願排隊去實體醫院,也不信任‘看不見摸不着’的星紋網絡。”
劉邦插嘴:“這不就是典型的‘一朝被蛇咬’嗎?政哥,要我說,咱們得搞點實在的,讓老百姓看得見摸得着的實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