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地下七層,試制區的空氣裏彌漫着臭氧、高溫合金和某種類似雨後泥土的奇異氣味。這裏的光線是一種被刻意調暗的冷藍色,映得四周密密麻麻的儀器設備和半成品機械結構如同沉睡的巨獸骨架。
公輸哲站在中央試驗台前,白發在藍色冷光下顯得近乎透明。他沒穿院長袍服,隻套了件沾滿油污和焦痕的皮質圍裙,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幾道新鮮的血痕——那是調試星紋能量導管時,被不穩定脈沖灼傷的。
他盯着試驗台上那件東西,眼神熾熱得近乎病态。
那是一個……難以用語言精确描述的裝置。
它大緻呈梭形,長度約兩米,通體由一種非金非玉的暗灰色材質構成,表面沒有任何鉚接或焊接痕迹,仿佛天然長成。但仔細看,能發現材質内部有無數極細的、如同血管神經般的幽藍色光絲在緩慢脈動。梭體表面蝕刻着密集到令人眼暈的立體幾何紋路,那些紋路并非裝飾——它們在呼吸,随着地下星紋核心陣列的能量供給節奏,明滅起伏。
裝置的一端,是九個精密嵌套的環形接口,此刻隻連接着三根閃耀着不同顔色星紋的合金箔能量導管——分别閃爍着土黃、赤紅和冰藍的光芒,對應着卷一〈鼎位〉、卷二〈火量〉和卷三〈水門〉的力量。
“老師,”鐵岚的聲音在旁邊響起,這位試制署丞滿臉油污,眼窩深陷,手裏拿着一個還在冒煙的星紋能量計量器,“‘鼎位’錨定模塊又過載了,地軸共振頻率偏移了0.7個點,再這麽下去,基材會從分子層面崩解!”
“那就換基材。”公輸哲頭也沒回,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用‘昆侖墟’合金箔的邊角料重鑄錨定環。玄玑子,新的共振模型算出來沒有?”
“正在算!”試驗台另一側,玄玑子面前的算學光幕上,瀑布般的數據流瘋狂刷新,他十指在虛拟鍵盤上敲出殘影,額頭上全是汗,“但老師……卷九〈昆侖墟〉的中樞星紋之力我們隻解析了不到3%,用它的邊角料強行驅動前三卷,能量沖突概率高達74%!可能會……”
“可能會炸。”公輸哲替他說完,語氣平靜得可怕,“我知道。”
他伸手,輕輕撫過梭形裝置冰涼的表面。指尖觸碰處,那些幽藍色的光絲脈動速度微微加快,仿佛在回應。
“但這是唯一的路。”公輸哲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周圍所有屏息凝神的格物院骨幹聽,“歸墟的‘長期觀測’不是慈善,數學文明的‘友好交流’也标着價碼。星海裏的鄰居們,不會因爲我們建好了家園、安撫了民衆、守住了‘人味兒’,就對我們高看一眼。”
他的手指停在梭形裝置前端——那裏,九個環形接口的正中央,有一個向内凹陷的、仿佛等待着什麽核心部件嵌入的奇點。
“星海認的,隻有兩樣東西。”公輸哲擡起頭,冷藍色的光映亮他皺紋深刻的臉,那雙眼睛裏燃燒着某種近乎偏執的光,“你有多能打,和你有多……‘有用’。”
“我們要向歸墟證明,留着我們‘觀測’,比一口吞了更有價值——因爲我們能持續産出它感興趣的‘高信息密度混沌樣本’。”
“我們要向數學文明證明,和我們‘技術交換’,比強行‘邏輯規訓’更劃算——因爲我們能提供他們理性模型裏缺失的‘非邏輯創造力’。”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公輸哲的手掌,猛地按在了那個凹陷的奇點上,“我們得有東西,能讓他們在打算翻臉的時候,掂量掂量崩掉牙的代價。”
梭形裝置内部,傳來一陣低沉的、仿佛無數齒輪和能量流開始加速運轉的嗡鳴。
試驗台周圍,腹朜、公輸墨軒、公孫良、禹痕……所有格物院的核心人員,都屏住了呼吸。
“所以,”公輸哲的聲音在嗡鳴中清晰傳來,“‘獠牙’必須長出來。”
“在我們還能相對和平地種田、建城、寫詩、喝粥的時候——”
“把這根能捅穿星海的‘刺’,磨到最尖。”
同一時間,星隕閣。
韓信剛把最後一份“啓明城全域優化工程”第一階段預算草案發給蕭何,就聽到身後傳來沉重的、毫不掩飾的腳步聲。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你又把地闆踏穿了?”韓信頭也不擡,調出下一份待審文件——是西南區文創科教新區關于“全民星紋科普計劃”的場地申請,需要他簽字。
“格物院那邊不對勁。”項羽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椅子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手裏拿着一個扁平的金屬酒壺,擰開灌了一口,濃烈的酒氣瞬間彌漫開來——不是“霸王醉”,是更烈、更糙的北疆燒刀子。
韓信終于轉過頭,看向他。
項羽的臉色不太好看,不是生病,而是一種……煩躁。他重瞳深處那些銀色的數據流殘影已經完全消失了,但此刻瞳孔卻微微收縮着,像某種敏銳的野獸嗅到了危險氣息。
“怎麽不對勁?”韓信放下手裏的東西。
“我早上去北區玄甲防衛區,檢查長城防線AI模塊關停後的防務交接。”項羽又灌了口酒,抹了把嘴,“路過格物院東側外圍的星紋能量監測站,那裏的讀數……高得吓人。”
他調出自己的個人終端,投影出一組數據曲線。
韓信隻看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曲線顯示,過去十二小時内,格物院地下區域的星紋能量消耗,出現了三次極其異常的尖峰。每一次尖峰的峰值,都接近星隕閣地下核心陣列全力運轉時的水平,但持續時間極短,隻有幾秒到十幾秒,随後就斷崖式下跌,甚至短暫跌入負值——這意味着有裝置在短時間内吞噬了海量能量,然後又因爲某種原因強制中斷。
更詭異的是,能量波動的頻譜分析顯示,其中混雜着至少三種不同性質的星紋之力:厚重穩固的土黃(鼎位)、狂暴熾烈的赤紅(火量)、還有流動不息的冰藍(水門)。
這三種力量性質迥異,甚至彼此沖突,理論上極難穩定共存。
“公輸哲在搞什麽?”韓信盯着那組曲線,“同時驅動三卷星紋殘卷?他想把格物院炸上天嗎?”
“不止。”項羽搖頭,“我讓龍且私下問了格物院守衛營的人,他們說,過去三天,試制區地下七層完全封閉,隻準進不準出。送進去的物資清單裏,有大量‘昆侖墟’合金箔的邊角料、星核碎屑的提純粉末、還有……歸墟觀測數據接口的臨時訪問密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