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色鐵沉,緩緩起身。
那一刻,會場内的燈光仿佛都暗了一分。
目光如刀,自左至右,冷冷掃過全場,所及之處,原本尚有些嘈雜的座席,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到底是曾經的四大頂尖醫院之一。
縱然這些年湘雅聲勢略有回落,卻依舊不是尋常三甲能夠相提并論的存在。百年積澱,幾代名醫,一項項國家級課題、一位位學術權威堆出來的底蘊,本身就是一座無形的高牆。
站在那裏,便足以讓人下意識噤聲。
劉湘貴背脊筆直,西裝線條筆挺,整個人像是一座沉穩老山,不動聲色,卻自帶威壓。
“江教授。”
他開口,聲音渾厚低沉,如洪鍾輕震,在會場中回蕩開來。
“臨醫近年,确實出了個天才。”
這話說得不快,也不慢。
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這一點,我不否認。”
不少人下意識點頭。
這是實話。
誰都無法否認許秋這幾年的耀眼成績。
但下一刻——
“但是。”
劉湘貴話鋒一頓。
短短兩個字,卻被他刻意拉長,像是在空氣中按下了一個暫停鍵。
“醫學,從來不是某一個人的獨角戲。”
“而是一代代醫者,前赴後繼,用時間、用經驗、用生命,一點點堆砌起來的百年基業。”
“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一肩挑起整個人類醫學的重量。”
聲音不高,卻字字铿锵。
會場裏,明顯安靜了幾分。
不少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這番話,說得太正了。
正到幾乎讓人無法反駁。
“湘雅立院百年,國家重點學科數量,常年位列國内前列。”
“可即便如此,我們也從未妄言,要帶着整個南部,一步登天,去趕超協和諸院。”
說到這裏,劉湘貴目光一轉。
視線,落在了臨醫所在的方向。
那目光并不淩厲,反而帶着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
“更遑論新興者。”
最後三個字,他刻意放慢了語速。
像是一記輕描淡寫,卻分量十足的重錘。
砸在桌面上,也砸在所有人的心頭。
會場瞬間炸開。
低聲議論四起。
這話,已經不是單純的反對。
而是幾乎當衆挑明——
臨醫,不夠格。
“再者。”
劉湘貴沒有給衆人太多消化的時間,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幾分冷意。
“若是直接任命牽頭人。”
“這是把衛健委的章程,當成了什麽?”
“又把在座諸多老牌醫院,當成了什麽?”
每一句,都像是在往天平上加砝碼。
竊竊私語頓時蔓延開來。
一道道審視、懷疑、探究的目光,毫不掩飾地投向臨醫席位。
仿佛要将那一排座位徹底看穿。
此刻。
坐在許秋身旁的王晟德,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手指不自覺攥緊,指節發白,幾乎就要拍案而起。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
一隻手,輕輕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動作極小。
卻穩得出奇。
王晟德一愣,下意識轉頭。
許秋沒有看他,隻是微微擡手,示意他坐下。
沒有一句話。
卻像是給他吃下了一顆定心丸。
那股翻湧的怒火,竟被硬生生壓了下去。
王晟德沉默片刻,緩緩坐回椅子。
甚至連呼吸,都不自覺放緩了幾分。
仿佛隻要許秋在,這局面就亂不了。
“我也反對。”
就在這時,另一道聲音接過話頭。
中山醫院的林遠航起身。
他身形瘦削,眼神卻鋒利如刃,語氣一如既往的冷硬。
“醫學聯盟不是兒戲。”
“這是關乎南部幾億人口醫療資源配置的大事。”
“臨醫近幾年确實成績亮眼,但若論底蘊,論醫療體系的完整性,論醫療資源的長期積累——”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沒有繼續往下。
隻是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說不出的譏諷。
意思卻再清楚不過。
——你許秋一個人再強,也抵不過我們幾十年、上百年的根基。
“我也反對!”
“南部醫學聯盟,代表的是整個區域的最高醫療協作平台!”
“不是某些人升官發财、攫取話語權的工具!”
“主任委員的位置,理應公開評估,以綜合評分擇優産生!”
“臨醫要直接當牽頭人,我不服!”
一聲聲反對,如同提前排練過一般。
長桌之上,一位位院長、專家接連起身。
這些人,任何一家單獨拎出來,都是地方醫療系統裏舉足輕重的存在。
此刻齊齊施壓。
整個會場的氣氛,陡然變得凝滞起來。
空氣仿佛被烈火燎過。
呼吸之間,都帶着灼人的溫度。
越來越多的目光,毫不掩飾地集中到許秋身上。
如同無數根細針。
就連王晟德,都覺得後背發緊,如芒在背。
可再看許秋。
神色平靜。
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從容。
他端坐在那裏,脊背筆直,雙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上。
仿佛剛才那一切針對、指責、質疑,都與他無關。
隻是來旁聽一場無關緊要的會議。
這一幕,讓不少人心中生出錯愕。
不是……
臨醫什麽身份?
要放在幾年前,連坐上這張桌子的資格都沒有。
如今面對湘雅、中山這些巨無霸般的存在,竟還能如此淡定?
是真有底氣。
還是……被這陣仗吓懵了頭?
就連劉湘貴等人,也隐隐覺得不對勁。
他們設想過許秋的各種反應。
據理力争。
抛出背景。
或者急于自證。
不論哪一種,隻要許秋開口,便必然會落入他們精心布置的邏輯陷阱。
可偏偏。
許秋什麽都沒做。
這份近乎漠然的冷靜,反倒讓他們心裏愈發不痛快。
他們爲了各自醫院的利益,爲了自身的前途,争得面紅耳赤。
而對方,卻仿佛置身事外。
這種無視,比反駁更讓人憤怒。
漸漸地。
會場裏的聲音,低了下去。
直到最後。
突兀地安靜下來。
鴉雀無聲。
而就在這一刻。
許秋終于動了。
咚。
咚。
咚。
指節輕輕敲擊桌面。
聲音不大。
卻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許秋這才緩緩起身。
“諸位。”
聲音不高。
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南醫聯盟牽頭人,能者居之。”
他語氣平淡,卻斬釘截鐵。
“若是有人覺得我不夠格。”
“覺得臨醫不夠格。”
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下午的比賽,見分曉即可。”
話音落下。
雖說聲音不大。
但在這寂靜的會場中,有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全場一片寂靜。
沒有多餘的解釋。
沒有半句辯解。
像是一柄幹脆利落出鞘的刀。
管你是誰。
不服?
那就直接挑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