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那聲充滿了無盡悔恨的哀嚎，在焦黑的車廂裏回蕩着。
物怪那由無數張痛苦的臉所組成的龐大身軀，在劇烈地顫抖。
黑色的火焰，開始從它身上剝離、消散。
它那扭曲、醜陋的形态，也漸漸地變得模糊、透明。
仿佛随時都會像一場噩夢一樣，徹底醒來，煙消雲散。
陸離和林晚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
他們能感覺到，那股充滿了怨毒與瘋狂的負面能量，正在飛速地減弱。
楚逍靠在牆邊，看着這一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看着那個站在物怪面前，神情依舊平靜淡然的蘇明月，那雙眼裏閃過一絲由衷的敬畏。
殺人誅心。
他楚逍自問也能做到。
可像蘇明月這樣，誅了心之後，還能順手把對方那打了死結的魂給超度了的，這種本事，他拍馬也趕不上。
這，已經不是術的層面了。
而是，道的境界。
蘇明月看着眼前這個即将從無盡的悔恨中解脫出來的可悲的靈魂。
她在自己的掌心寫了幾個字。
然後緩緩地擡起手，掌心那柔和的、屬于超度的微光亮了起來。
她沒有拔劍。
對付這種已經心防崩潰的執念，不需要用劍。
她隻需要送他最後一程。
讓他放下這幾十年的痛苦。
讓他幹幹淨淨地去走那條他早就該走的黃泉路。
“去吧。”
她輕聲說道，
“忘了這裏，忘了他們，也忘了你自己。”
“忘了這場讓你痛苦了半生的背叛。”
“一切都該結束了。”
她的聲音像一首安魂的曲子。
那即将崩潰的物怪，在聽到她聲音的瞬間，那張由朱老闆的臉所構成的核心，竟然漸漸地平靜了下來。
那雙充滿了怨毒的眼睛裏，也漸漸地流露出了一絲解脫的釋然。
它對着蘇明月，緩緩地低下了那顆由無數張臉所組成的醜陋的頭顱，仿佛是在做最後的告别與感謝。
然而，就在蘇明月掌心的光芒即将觸碰到它，将它徹底淨化、度化的那一瞬間。
車頂之上。
那個一直閉目盤坐的老和尚空蟬，緩緩地睜開了他那雙渾濁而又深邃的眼睛。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饒有興緻的淡淡的笑意。
“哦？”
“不‘斬’，卻要‘度’？”
“不歸于‘無’，卻要歸于‘善’？”
他看着車廂内那即将上演的一幕“功德圓滿”的和諧畫面，緩緩地搖了搖頭。
“這位女施主，你的慈悲，未免也太無趣了些。”
他伸出那隻幹枯得如同雞爪般的右手，食指與中指并攏，然後對着身下那冰冷的鐵皮車頂，隔空輕輕地一點。
一道極其隐晦的、肉眼根本無法看見的、由純粹的“虛無”力量所凝聚成的黑色“卍”字咒印，瞬間穿透了車頂，無聲無息地直接烙印在了那個即将被度化的物怪的核心之上！
“本就是都是可憐之人，又何必相互可憐！”
緊接着，一個蒼老的、悲憫的、仿佛來自九天之上的神佛的詠歎，在整個車廂裏每一個人的腦海中同時響了起來。
“癡兒……”
“因‘悔’而生，已是大錯。”
“又何必執着于‘善’與‘惡’，再錯一次呢？”
“放下吧……”
“放下你的恨。”
“也放下你的悔。”
“放下你的是非，你的對錯，你的所有……”
那個聲音帶着一種奇異的魔力，仿佛能将人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執念都徹底剝離。
“……回歸那最初的，也是最終的，‘空’與‘無’。”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那個原本已經即将徹底消散的物怪，突然發出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凄厲、更加痛苦的尖嘯！
“啊啊啊啊——！”
它那即将恢複平靜的臉再次變得猙獰、扭曲！
但這一次，那扭曲中不再是憤怒與悔恨，而是一種更可怕的、純粹的、空洞的瘋狂！
它那即将變得透明的身體也瞬間停止了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道黑色的、如同墨汁般的咒文，從那個“卍”字印記中瘋狂地蔓延開來，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瞬間爬滿了它的全身！
“不好！”
蘇明月的臉色第一次變了！她猛地收回了手，身形暴退！
而就在她退開的同一時間！
那個被黑色咒文徹底侵蝕的物怪，轟然爆炸了！
但那不是能量的爆炸，而是一種更詭異的異變！
隻見那巨大的肉塊瞬間解體，化爲了無數條黑色的、黏稠的、如同石油般的觸手！
那些觸手瘋狂地在車廂裏舞動、抽打！将那些焦黑的座椅、扭曲的鋼梁全都抽打得支離破碎！
其中一條觸手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閃電般抽向距離最近的陸離！
而之前那些屬于旗袍貴婦、西裝紳士、女招待的模糊的投影，也再次從那些觸手中浮現了出來！
隻是這一次，他們不再是人形，而是與那些黑色的觸手徹底融合在了一起！
變成了一個由無數的觸手和無數張空洞麻木的臉所組成的，更加龐大、更加詭異、更加不可名狀的……
全新的怪物！
這個怪物身上再也沒有了任何屬于“人”的情感。
沒有恨，沒有悔。
隻有純粹的、想要将一切都拖入虛無的、絕對的破壞欲！
“铿！”
林晚反應極快，手中短刀瞬間出鞘，精準地格擋在陸離面前，刀鋒與觸手碰撞，竟發出了金鐵交鳴之聲！
一股巨力傳來，林晚悶哼一聲，連退數步才穩住身形，持刀的手臂微微顫抖。
“這……這是什麽鬼東西？！”
陸離看着眼前這個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理解範圍的怪物，目瞪口呆。
楚逍也是一臉的駭然。
“各位，這好像成了個大麻煩了！”
他能感覺到，這個新生的怪物身上那股純粹的“無”的氣息，竟然讓他那條屬于“死寂”與“終結”的詛咒之臂，都産生了一絲絲疼痛感！
林晚也是神情凝重，也做出了随時戰鬥的準備！
“有人插手了。”
蘇明月穩住身形，看着眼前這個已經徹底淪爲“虛無”的傀儡的怪物，那雙清潭般的眸子裏燃起了冰冷的怒火。
“大家小心，有一個很厲害的家夥。”
“而且……”她擡頭看了一眼那空無一物的焦黑的車頂，“……他就在附近。”
話音剛落，一聲極其輕微的“哒”，從車頂傳來。
那聲音，仿佛是一顆念珠，從高處落下，輕輕地敲打在了冰冷的鐵皮之上。
輕描淡寫，卻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掌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