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畜生!”
他緩緩擡起那隻流着血、不住顫抖的手。
他要……自爆!
用最後的神魂,捍衛塗山衛最後的尊嚴!
然而,就在他妖丹即将引爆的瞬間!
朱厭的身影,驟然從他眼前消失。
下一秒,一隻肉乎乎、帶着血迹的手,輕輕點在了他的額頭上。
“嗡——”
赤瞳隻感覺腦子裏被灌進了一鍋滾燙的漿糊!
他剛剛凝聚的妖力,瞬間被一股更強大、更混亂的力量沖得支離破碎!
他,連自爆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這個……不能吃。”
一個含混的聲音響起。
“玉姬姐姐說了,要留個活口問話。”
朱厭一邊說,一邊伸出另一隻手,像個好奇的孩子,戳了戳赤瞳那堅實而顫抖的胸膛。
“不過……”
他吸溜了一下流到嘴邊的口水。
“……先吃掉幾根‘雞腿’,姐姐應該不會生氣吧?”
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活口……
這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鐵釘,狠狠釘進了赤瞳的腦子裏!
他甯願死!甯願神魂俱滅,屍骨無存!
也絕不願,以一個俘虜的身份苟活于世,承受那比死亡痛苦百倍的屈辱!
他瘋狂地想催動體内最後一絲妖力沖撞心脈!
可是,沒用。
朱厭那一指,不僅封住了他的妖力,更禁锢了他的神魂。
他現在,就像一個被釘死在案闆上的活體标本。
有意識,有感覺,卻……什麽也做不了。
隻能眼睜睜地看着。
看着那個怪物,又一次吸溜着晶瑩的口水。
赤瞳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一個針尖!
不……
不要……
恐懼!
一種源于靈魂深處最原始的恐懼,瞬間淹沒了他那顆早已被憤怒和絕望填滿的心髒!
他沒有求饒。
他隻是眼睜睜地看着。
看着那個怪物,嘴角咧開,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那雙眼睛裏沒有絲毫惡意,隻有孩童得到新玩具般的、純粹的好奇與欣喜。
然後,那隻還沾着他同伴血肉的油膩胖手,抓住了他的右臂。
“咔嚓——!!!”
一聲清脆到令人頭皮炸裂的撕裂聲!
劇痛!
一種足以将靈魂撕成碎片的劇痛,瞬間從右肩炸開,席卷全身!
他看到了。
他親眼看到,自己那隻曾揮舞長戈守護家園的右臂,被那個怪物像撕一塊烤雞一樣,輕描淡寫地……拽了下來!
鮮血如噴泉,從他空蕩蕩的肩窩噴湧而出,将身下的桃花染得一片妖紅!
“不……”
他在心底發出無聲的、絕望的哀嚎。
然而,這隻是開始。
“這個,脆。”
朱厭将那條斷臂放到眼前,好奇地端詳,然後當着他的面,一口咬下!
“嘎吱……嘎吱……”
骨頭被嚼碎的聲音。
血肉被撕裂的聲音。
那是……自己的骨頭……自己的血肉……
赤瞳的意識,因極緻的痛苦與屈辱而模糊。
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零碎的畫面。
他看到,兒時第一次拿起木劍,在桃花林裏笨拙地模仿父親。
他看到,少年時與阿遠躺在草地上,望着白雲信誓旦旦,說将來一定要成爲青丘最強的戰士。
他看到了……阿月。
看到她在桃花樹下,踮起腳尖,将那塊繡着“平安”的桃花香手帕系在他手腕時,那雙充滿愛意與擔憂的溫柔眼眸……
阿月……
對不起……
我……回不去了……
一滴滾燙的血淚,從他那雙開始渙散的赤紅眼瞳中,緩緩滑落。
“咔-嚓!”
又是一聲脆響。
左臂,也沒了。
“這個,有嚼勁。”
朱厭嘴裏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評價着。
他似乎很享受。
享受“獵物”還活着。
享受“獵物”能清清楚楚地,看着自己被一點一點吃掉。
“咔嚓!”
右腿。
“咔嚓!”
左腿。
當赤瞳的四肢,全被那個怪物殘忍地撕扯下來,當作戰利品捧在手裏時,他那具如同人彘般的殘破身軀,重重倒在那片被鮮血浸透的桃花地裏。
他感覺不到疼了。
也感覺不到屈辱了。
極緻的痛苦,反而帶來了一種……解脫般的奇異平靜。
他的意識,像一片羽毛,緩緩從殘破的軀殼裏漂浮而起,陷入了一場無比真實的、最後的夢境。
在夢裏。
他回到了青丘。
回到那個尚未被戰火染指的青丘。
天是藍的,桃花是粉的,空氣中彌漫着青草與桃花混合的、令人安心的香氣。
他身上沉重血污的銀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幹淨的、帶着陽光味道的白色長衫。
所有的傷,都消失了。
被撕裂的四肢,完好無損。
“瞳兒,發什麽呆呢?”
一個蒼老而慈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回頭,隻見大長老拄着梨木拐杖,笑眯眯地看着他,臉上沒有了凝重與疲憊,隻有欣慰。
“今天又長進了不少。”長老溫暖的手掌輕輕摸了摸他的頭,滿是贊許,“照這麽下去,用不了幾年,你就能追上離少主了。到時候,我們青丘便有了兩根頂梁柱,我也就放心了。”
“大長老……”赤瞳看着他,眼眶瞬間紅了。
“傻小子,哭什麽?”大長老笑着拍拍他的肩,“快去吧,你娘做了你最愛吃的桃花糕。你那幾個兄弟,還有……阿月那丫頭,可都等着你呢。”
阿月……
聽到這個名字,赤瞳的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擡頭,望向不遠處那棵最大的桃花樹下。
一個穿着粉色衣裙的巧笑倩兮的姑娘,正站在樹下,對他溫柔地招手。
她的眼睛像兩汪清泉,盛滿了星光和化不開的愛意。
是阿月。
他的……未婚妻。
“阿瞳!快來呀!”阿月的聲音像黃鹂鳥般清脆動聽,“爹娘和阿遠他們,都等你開飯呢!”
他看到了。
爹娘坐在石桌旁,臉上挂着慈愛的笑容。
剛剛才被怪物嚼碎骨頭的摯友阿遠,此刻正活生生地坐在那,一邊往嘴裏塞點心,一邊朝他大大咧咧地揮手。
“赤瞳!你小子磨蹭什麽呢?再不來,桃花糕可就都是我的了!”
所有的人,都在。
所有的美好,都還在。
這裏沒有戰争,沒有死亡,沒有背叛。
隻有溫暖的家,可敬的師長,可親的家人,和……可愛的……心上人。
赤瞳笑了。
發自内心地,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他邁開步子,朝着那片光,那片溫暖,奔跑過去。
他跑得很快,很快。
他想去抱一抱爹娘。
想再跟阿遠打一架。
想告訴大長老,自己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他最想的,是去牽住那個在桃花樹下,等了他一生的姑娘的手。
然後,告訴她……
我回來了。
……
現實中。
倒在血泊裏的殘破身軀,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幸福而滿足的弧度。
他那雙赤紅的、渙散的眼瞳裏,最後的光也徹底熄滅了。
赤瞳,死了。
死在他一生最渴望的美好夢境裏。
而那個親手将他送入地獄的怪物——朱厭,則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個“玩具”爲什麽不叫了,不掙紮了,反而……還笑得這麽開心?
他歪了歪頭,像個好奇的孩子,伸出油膩的胖手,戳了戳赤瞳那張帶着笑意、逐漸冰冷的臉頰。
“……奇怪。”
他嘟囔了一句,便不再理會這具毫無“趣味”的屍體。
他低下頭,看着手裏四根尚冒着熱氣的“零食”,舔了舔嘴唇,繼續他那未完成的、殘忍的盛宴。
……
隻有一片被血浸透的桃花瓣,從空中緩緩飄落。
落在了,赤瞳那已經失去所有神采、渙散的赤紅眼瞳上。
像一滴,狐族的、最後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