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冰冷的,無邊無際的黑暗。
沒有聲音,沒有光,甚至,連時間的流逝,都感覺不到了。
蘇明月的意識,就像一粒塵埃,在這片虛無之中,靜靜地漂浮着。
死了嗎?
她想。
心髒被掏出來的感覺,并不怎麽好受。
但,也僅此而已。
對她而言,“死亡”,早已不是什麽值得恐懼的事情。
那更像是一種……短暫的休息。
一種,從那永無止境的、孤獨的漫長歲月中,獲得的、片刻的喘息。
不知過了多久。
或許是一瞬,又或許,是永恒。
一點微弱的、純白色的光,在這片無盡的黑暗中,悄然亮起。
緊接着,那點光,迅速地,擴大,蔓延!
最終,将整個黑暗的世界,都徹底吞噬!
當蘇明月的意識,再次凝聚成形的時候。
她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一個,無比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地方。
這裏,是一條回廊。
一條,由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乳白色光輝構成的回廊。
回廊的兩側,是無數道一模一樣的、緊閉着的白色門扉。
向上看,是望不到頂的、純白色的穹頂。
向下看,是光潔如鏡的、能倒映出人影的、純白色的地面。
整個世界,除了白色,再無其他顔色。
安靜,冰冷,充滿了絕對的、令人窒骨息的秩序感。
這裏,是她的意識世界。
隻有進入死亡狀态是太會進入的地方!
是她用來封印,那上千年漫長歲月中,那些早已被她抛棄的、無用的“過去”的地方。
蘇明月看着眼前這幅景象,并沒有感到任何的意外。
每一次,當她的身體,在現世,遭受到足以“緻命”的創傷時。
她的意識,就會被動地,回到這裏。
等待着,身體的自我修複,和……重生。
她緩緩地,在這條無限延伸的、安靜得隻能聽到自己呼吸聲的回廊裏,向前走去。
她的腳步聲,很輕,卻在這片死寂之中,顯得格外的清晰。
她走過一道又一道的門。
每一道門裏,都封印着一段,屬于她的記憶。
有她初學道法時,被師父罰抄經書的、百無聊賴的午後。
有她第一次下山,看到人間市井繁華時,那份新奇的喜悅。
也有她,親眼看着身邊的親人、朋友,一個個,在時光的沖刷下,老去,死亡,
最終,化爲一捧黃土時,那份無法言說的、錐心刺骨的孤獨。
這些記憶,太多,太沉重了。
多到,足以壓垮任何一個,試圖去承載它的靈魂。
所以,她選擇,将它們,一一封印。
就像一個舊時代的圖書館管理員,将那些早已無人問津的、泛黃的舊書,鎖進一個個,永不見天日的庫房裏。
不去看,不去想,也……不去碰。
走着,走着。
她的腳步,停下了。
她停在了一扇,與衆不同的門前。
這扇門,不再是純白色。
而是呈現出一種,古老的、暗金色的質感。
門上,沒有門把手,也沒有鎖孔。
隻有無數道由不知名的、黑色的神秘物質構成的鎖鏈,将它,一層又一層地,死死捆綁,纏繞,封印。
一絲絲不祥的、混亂的、帶着最原始的“歸墟”氣息的黑氣,正從那些鎖鏈的縫隙裏,不斷地,滲透出來。
這,是整個意識世界裏,唯一的一抹“黑色”。
也是,所有混亂的根源。
蘇明月看着這扇門,那雙清冷的、古井無波的眼眸裏,第一次,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好奇,有渴望,也有……深深的忌憚。
她知道。
這扇門的後面,封印着的,不是她的“過去”。
而是她的……“根源”。
是關于“我是誰?”“我從哪裏來?”“我爲什麽,會長生不死?”……這一切,最原始的答案。
也是……她所有痛苦和孤獨的,源頭。
她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扇門,想要去感受一下,那從門縫裏,滲透出來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觸碰到那些黑色鎖鏈的瞬間。
一個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和她自己一模一樣的聲音,突然,在她的身後,響了起來。
“我勸你,最好,不要碰它。”
蘇明月的手,猛地一頓。
她緩緩地,轉過身去。
隻見在她的身後,不知何時,已經站着了……
另一個“她”。
那也是一個“蘇明月”。
穿着一身同樣素雅的月白色旗袍,有着和她一模一樣的、精緻絕美的容顔。
但,氣質,卻截然不同。
如果說,現在的蘇明月,是冰。
那麽,眼前的這個“蘇明月”,就是……神。
她站姿筆直,神情淡漠,那雙清冷的眼眸裏,沒有任何的情緒波動,隻有絕對的、俯瞰衆生般的、高高在上的理性和神性。
她,就是蘇明月,爲了維持自己千年不崩潰的神智,而主動剝離出來的、絕對理性的、屬于“神”的那一部分。
是她,這個意識世界的……“守門人”。
“你又來了。”
“神性”蘇明月看着她,緩緩地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汪不起絲毫波瀾的死水。
“每一次,都是這樣。”
“每一次,你都會因爲,那些無聊的、屬于人類的、脆弱的情感,而将自己置于險境。”
她的語氣裏,沒有責備,沒有憤怒,隻有一種……陳述事實般的、絕對的冷漠。
“值得嗎?”她問道。
蘇明月看着眼前這個,最熟悉,也最陌生的“自己”,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值不值得,不是一道,可以計算對錯的算術題。”
她平靜地回答道,“那是一種,選擇。”
“愚蠢的選擇。”
“神性”蘇明月毫不留情地,評價道,“你的‘人性’,正在變得越來越多。
它,正在侵蝕你,污染你,讓你,變得越來越軟弱,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人’。”
“那,不好嗎?”蘇明月反問道。
“不好。”
“神性”蘇明月的聲音,依舊冰冷,“它會,成爲你,緻命的弱點。”
她看了一眼,蘇明月身後那扇,被黑色鎖鏈,死死捆住的暗金色大門。
“更會,讓你,承受不起,打開這扇門之後,那真正的‘真相’。”
她的眼神裏,閃過了一絲,極其隐晦的、堪稱“憐憫”的情緒。
“回去吧。”
她說道,“回到現實世界,去處理掉那些,你惹下的麻煩。這裏,不是你現在,該來的地方。”
說完,她便準備,像往常一樣,動用“守門人”的權限,将蘇明月這縷闖入的“人性”意識,給“驅逐”出去。
然而,這一次。
蘇明月,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聽從她的“安排”。
她搖了搖頭。
“不。”
她看着“神性”的自己,那雙清冷的眼眸裏,第一次,閃過了一絲,挑戰般的、倔強的光芒。
“這一次,在回去之前。”
“我想,先看看,别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