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血淋淋的、充滿了死亡和背叛的“未來”畫卷，就那麽，靜靜地，烙印在門扉之上。
也烙印在了，蘇明月那片純白色的、死寂的意識世界裏。
她呆呆地，看着那幅畫面。
看着陸離那殘破的、被釘死在石柱上的身體……
看着楚逍那解脫般，卻又無比凄慘的笑容……
看着林晚那空洞洞的、流着血淚的眼眶……
更看着，那個，親手将劍，插進自己心髒的、冷漠如神的……“自己”。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就将她的整個意識，都徹底淹沒了。
爲什麽？
爲什麽會這樣？
她不是應該，在守護他們嗎？
爲什麽最後，會變成……她，親手，終結了這一切？
“看到了嗎？”
“神性”蘇明月的聲音，在身後，冰冷地響起。
她的聲音裏，沒有了之前的嘲諷，隻剩下一種，仿佛早已預見了這一切的、深深的疲憊。
“這，就是你所執着的、‘羁絆’的終點。”
她緩緩地，走到蘇明月身邊，擡起手，指向了那幅，血腥的畫卷。
“人性，是這個世界上，最脆弱，也最無情的東西。”
“他們，會因爲你的強大，而依賴你，追随你。”
“但同時，也會因爲你的‘不同’，而恐懼你，背叛你。”
“而你，終将，因爲這份，不被理解的‘守護’，而耗盡所有，最終，不得不，親手斬斷這一切，回歸到，你本該在的、孤獨的宿命。”
她的聲音，像是一句，早已被書寫好的、冰冷的判詞。
“收手吧。”她看着蘇明月，那雙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眸裏，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幾近“懇求”的情緒，“趁現在，一切，還來得及。”
“放棄他們，舍棄你那無聊的人性，與我，徹底地融合。”
“隻有這樣，我們，才能修複好，那個早已破碎的‘根源’。才能，去面對，真正的‘敵人’。”
“否則，這幅畫裏的景象，就是我們……唯一的結局。”
蘇明月，沉默了。
她看着那幅，讓她渾身發冷的畫，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理智到近乎殘忍的“自己”，她的内心，第一次，産生了動搖。
或許……
她是對的？
或許，自己這上千年來，所堅持的一切，真的，都隻是一個……可笑的錯誤？
“你還是，不信嗎？”
“神性”蘇明月似乎看穿了她的動搖。
她輕輕地，歎了口氣。
“既然，未來的‘背叛’，還不足以讓你清醒。”
“那麽……”
“就讓你看看，現在的‘脆弱’，和‘無情’吧。”
她伸出手，在蘇明月面前，輕輕一揮。
那扇烙印着血腥未來的門扉，畫面，一轉。
取而代之的，是現實世界裏，那場還在繼續的、絕望的戰鬥。
畫面中。
那片小小的後院，已經，快要被無窮無盡的、瘋狂的“市民”，給徹底淹沒了。
陸離，那隻唯一還能動彈的左手，也已經，多出了好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的妖力，幾乎已耗盡。
此刻，完全是靠着，妖王那強悍的肉身，和一股不屈的意志，在硬撐着。
他那身筆挺的衣服，早已變得破破爛爛，沾滿了鮮血和泥濘。
林晚，也有些虛脫， 依然護在蘇明月身旁。
她的手裏，還死死地，攥着那支，早已斷裂的朱砂筆。
整個防線，岌岌可危。
隻剩下，那個咋咋呼呼的小道姑——蘇小冉，還在揮舞着那把沒什麽用的小桃木劍，做着最後的、徒勞的抵抗。
和那個，一直遊離在戰場之外的、冷漠的旁觀者——
玄。
蘇明月看着眼前這幅，幾乎已經山窮水盡的景象，心，猛地，揪緊了！
而就在這時！
“轟——”
鍾樓之頂。
空蟬，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感受着體内那前所未有的、充盈的力量，臉上，露出了一個滿足的笑容。
他的目光，穿透了無盡的空間，落在了那片，還在苦苦支撐的戰場上。
“遊戲，該結束了。”
他輕聲說道。
他的身影，從鍾樓之頂，緩緩地，飄落下來。
然後，像一個幽靈，悄無聲息地出現。
他的出現，瞬間，就打破了那本就脆弱的平衡！
“老秃驢！”
陸離看到他，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就要沖過去，跟他拼命！
然而，空蟬，卻隻是，随意地，一揮衣袖。
一股無形的力量，轟然爆發！
陸離那本就已經是強弩之末的身體，就像是被一輛高速行駛的火車，給正面撞上了，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倒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那堆屍體之中，再也，爬不起來。
空蟬，沒有再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那個，站在戰場中央的、唯一的“變數”——
玄的身上。
然後，他又看了看，那個，正躲在玄身後，吓得瑟瑟發抖的蘇小冉。
他那張慈悲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充滿了惡趣味的笑容。
他的身影，再次，消失了。
下一秒，他已經鬼魅般地，出現在了蘇小冉的身後！
“啊！”蘇小冉隻感覺，自己的脖子一涼！
一隻幹枯的、如同鬼爪般的手，已經，輕輕地，搭在了她的脖頸上！
“阿玄——！！！”她吓得，發出了凄厲的尖叫！
玄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緩緩地，轉過身來。
那雙冰冷的鳳眼裏，第一次，爆發出了一種，名爲“殺意”的、實質般的光芒！
“放開她。”他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冷得，能将空氣，都凍結成冰。
“呵呵……”
空蟬看着他那副緊張的樣子，臉上的笑容，愈發的燦爛了。
“施主，貧僧說了，我對你，并無惡意。”
他那隻搭在蘇小冉脖子上的手，指甲，微微用力。
蘇小冉那白皙的脖頸上，立刻，就出現了幾道，淺淺的血痕。
“貧僧，隻是，想請你……”
他的聲音，變得溫柔，而殘忍。
“……不要再插手，這件，與你無關的事情了。”
他在，威脅他。
用這個，他剛剛才發現的、“弱點”，來威脅他。
玄，看着那隻，随時都能，掐斷蘇小冉脖子的手。
又看了看，蘇小冉那張，因爲恐懼和痛苦，而變得煞白的小臉。
他那隻藏在袖子裏的、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握緊了。
整個世界，都在等待着，他的選擇。
終于。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
當他再次睜開時，那雙鳳眼裏，所有的情緒，都再次，消失了。
隻剩下了，一片，冰冷的、死寂的虛無。
“……好。”
他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個字。
然後，他真的，就那麽，抱着雙臂，緩緩地，退到了一旁。
像一個，真正的、冷漠的、與這一切，都無關的“局外人”。
蘇小冉看着他那副冷漠的、甚至可以說是“背叛”了的樣子，那雙明亮的大眼睛裏，瞬間，就蓄滿了淚水。
她不敢相信。
而陸離，看着這一幕，眼中，則充滿了絕望。
最後的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
意識世界裏。
蘇明月，也靜靜地，看着這一幕。
看着那個，她一直以爲，很特殊的、與衆不同的男人，最終，還是因爲那個小丫頭，而選擇了，妥協和退讓。
“看到了嗎？”
“神性”蘇明月的聲音，在耳邊，幽幽響起。
“這，就是人性。”
“脆弱，自私，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