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事鬧得沸沸揚揚,高棋聽了些同僚們的閑話,回家時便有些憂心忡忡的模樣。
高夫人正在盤賬,見他耷拉着腦袋進來,便停下手中的活兒。
“衙門裏遇上事了?”
與高棋成婚多年,高夫人還是很了解自己的男人。
她遞上了茶水,坐到軟榻邊。
高棋端起茶盞,遞到嘴邊的時候,又放了下來。
“夫人,之前四公主提的事,你沒有答應她吧?”
高夫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問道:“怎麽了?”
“沈驸馬家裏的事,多少都跟四公主有關系。這樣一個心思深沉,不顧人命的公主,你若跟着她做事,哪一天你也會是沈家小妾的命運。”
高夫人不太喜歡高棋這麽說雲琅,但是她也沒有立刻反駁。
“夫君是聽說什麽了嗎?”
“還需要聽說嗎?沈家的事弄得人盡皆知,沒有四公主在背後推動,定州城誰有那麽大膽子,敢把沈驸馬的家事四處宣揚。”
這一點,不必高棋說,高夫人也能看出來。
“夫君,就算是四公主在背後推波助瀾,那也不能說是四公主害死了沈家小妾和孩子。
小妾摔倒滑胎,是後宅之争,而小妾慘死,則是三公主給婆婆出氣。
要按夫君的意思,這弄死人的沒問題,把事傳出去的人,才是罪大惡疾?”
“夫人,我是那個意思嗎?”高棋急忙反駁。
“那夫君是什麽意思?”
“我......”
高棋的意思當然是不想讓自家夫人與四公主走太近。
隻是一開始的話讓他自己說得有點加料了,現在被夫人反問,反倒難以爲自己解釋。
“夫君,就算你說得都對。我且問你,四公主滿心誠意給一個商戶機會,這商戶卻不識好歹。
就你說的,她那般心思深沉,不顧人命。依着她這樣的性子,她會放過我這種不知好歹的人嗎?”
高棋還真被問住了。
“夫君,你在官場的事,我不問,你自有判斷。我做生意,夫君也不要管,你也不懂!”
一句‘不懂’,讓高棋愣在那裏。
從前,他的夫人可不會這麽跟他說話。
難道是這些日子跟四公主走近了,以爲自己搭上了權貴,就不把他放在眼裏了?
“夫人,生意我不懂,但你這是單純的生意嗎?她四公主來定州之後,出了多少事,你不清楚嗎?”
高夫人突然笑了一聲。
“夫君,你從前不是最讨厭定州官場那些腌臜事嗎?怎麽,如今定州官場在四公主來了之後肅清了,你反倒有意見了?”
“我說的是那個嗎?”
高棋站了起來,“你一個婦人,哪裏知道官場險惡,哪裏知道這些權貴視人命如草芥。
我是爲了咱們一大家子,你怎麽就這麽不聽勸呢?”
“一大家子?”
高夫人也站起身來,微微擡了下巴。
“夫君,這高家的一大家子,不都是我養着的嗎?
如果不是我抛頭露面做生意,這一大家子憑什麽錦衣玉食?
憑你那點可憐的俸祿嗎?”
高夫人這話直接戳了高棋的肺管子。
哪怕她說的都是事實,但哪個男人能接受這樣的說法。
“所以,是我這個通判高攀了你一個低賤的商戶之女了?”
高棋也不遑多讓,同樣回紮了高夫人的痛處。
商戶之女能嫁給官員,這就是一個階層的躍遷。
士農工商,這商人是最後一等,不管你有多少錢,你的身份始終低賤。
如果她不是商戶之女,是官宦之後,成親不到一年沒有孩子,高家憑什麽敢給高棋納妾, 她又爲何隻能被迫接受。
就算是如今,她有了兒子,一大家子的花銷都是她在出,但婆母與她說話的時候,始終低看她。
原本,她念的也是高棋待她還算不錯,她也能掙錢,一家人不鬧騰就是好的。
哪知道,她在夫君的心中,永遠都隻是個低賤的商戶之女。
“夫君,”高夫人強忍着心裏的翻江倒海的難受,“你家上門提親的時候,就知道我是低賤的商戶之女,夫君是有選擇的。”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讓你給氣糊塗了。”
高棋也意識到自己不該那樣說。
“夫君什麽意思我明白。我确實不懂官場,但我懂一點,如果自己沒權沒勢,就得一直被人看不起。
今日既然把話說到這裏,也不妨跟夫君透個底,四公主的生意我已經答應了。
如果夫君怕受我連累,咱們也可以和離!”
說完這話,高夫人頭也不回地出了書房。
高棋想去追來着,又覺得自己這般追出去,更助長了夫人的威風。
如今就這般,日後如何了得。
他有什麽錯呢?
他也不過實話實說而已。
高夫人從府裏出來,便讓人套了馬車去鋪子裏。
獨自坐在馬車裏的高夫人,到底還是流了一場眼淚。
十幾年的夫妻,原來自己在他的眼裏,一直都那麽低賤。
“夫人,到了。”
想起了一些從前的舊事,高夫人的思緒被拉得很遠。
車夫提醒的這一聲,她才回過神來。
下車進鋪子時,身後有人喚她,她回頭就見蓮秀從馬車上下來。
“蓮秀姑娘!”
心情有些糟糕的高夫人立馬強裝笑顔迎上。
“高夫人,我奉公主之命,來接夫人。夫人請随我去一趟。”
高夫人此刻也沒有心情做事,原是想到鋪子裏,關到屋子裏一個人待着。
但公主讓人來請,她便不能不去。
跟着蓮秀上了馬車,馬車便一路出了城。
高夫人撩起簾子看了一眼外面,“公主在城外嗎?”
“是啊!”
高夫人瞧着去的方向應該是鹽場。
确實,她還沒有去看過鹽場。
等馬車到了,她又發現這不是鹽場。
但站在高處,可以看到不遠處的鹽場,如今正是忙碌的畫面。
雲琅立于高崖處的亭子裏,海風吹拂着她的紅色披風,像紅日一般,那麽耀眼。
“公主,高夫人來了。”
雲琅正看着遠處的海域出神,聽到這話,回過頭來。
“青雪,來!”
她朝高夫人招手,高夫人便上前。
雲琅牽着高夫人的手,然後指着面前的大海,“以後,這就是我們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