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蒸汽機的轟鳴聲中沉浸了許久,直到有侍從低聲提醒。
朱由校才帶着一衆帶着一衆心緒難平、面色各異的朝廷重臣,離開了那充斥着工業力量感的甲字一号工坊,緩步來到格物院内的一處清靜院落。
此處原是山莊舊日的一處書房,院落幽深,花木扶疏,如今已改作格物院議事之用。
青磚墁地,四壁素淨,唯有一張寬大的榆木長案居中,案上茶盞尚溫,袅袅升騰着熱氣。
窗明幾淨,窗外幾竿修竹掩映,倒是頗有幾分雅緻,若非空氣中隐約殘留的煤炭與桐油氣味,幾乎讓人忘了身處工坊林立之地。
衆人魚貫而入,按次第落座。侍從奉上的清茶香氣宜人,但此刻,那青瓷茶盞中袅袅升起的熱氣,一時竟無人理會。
所有人的心神,皆還沉浸在方才那鋼鐵巨物轟鳴運轉的餘韻之中,心神未定。
朱由校在主位坐下,亦稍作平複,方才親眼看蒸汽機的成功運行,即便是他,心潮也不免澎湃。
他深吸一口氣,端起茶盞輕啜一口,微燙的茶湯帶着清苦回甘滑入喉中,稍稍撫平了些許激蕩的情緒。
随即,他側首看向左手旁的墨淵,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贊許:
“墨愛卿,今日朕與諸卿親眼得見,蒸汽機已成,此乃開百世之先河、定萬代基業之功。
格物院上下,自你以下,殚精竭慮,日夜鑽研,克服萬千難關,此功勳,不亞于開疆拓土、斬将奪旗之赫赫軍功!”
墨淵聞言,連忙起身躬身:“陛下謬贊,此乃臣等分内之事,更是仰賴陛下聖明指引、高瞻遠矚,以及内帑鼎力支持。若非如此,焉能有今日之微末成果?”
“有功必賞,有過必罰,方能激勵後來。”朱由校擡手示意他坐下,語氣轉爲鄭重,
“此次參與蒸汽機研制的所有人員,你即刻整理一份詳細名錄與功績說明呈報上來,朕重重有賞!”
他一字一句道:“其一,凡參與研制列名者,每人賞銀元三百枚;其二,自今而後,二十年内,每成功制造一台實用蒸汽機,每人再加賞十枚;
其三,凡有重大貢獻、技藝超群者,朕不吝賜予官身,入工部或内府工坊任職,授以實職,品秩視其才具而定,不拘泥于科舉出身,享朝廷俸祿。”
朱由校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又補充道:“格物院所耗甚巨,未來蒸汽機之利,當有持續反哺。朕特許,日後每造出一台蒸汽機,其撥付制造經費中,皆提留十分之一,歸入格物院專項研發款項,用于工匠獎賞、添置器械、招攬人才、鑽研新技。”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衆臣雖仍心系蒸汽機的震撼,卻也被這豐厚賞賜驚了一下,三百銀元,已是尋常殷實人家數年的用度,更不要說後面的持續加賞以及賜予官身。
但轉念一想,那台能抵二十五匹健馬,能不知疲倦,日夜不息運轉的鋼鐵巨物,簡直是魯班再世也難造出的奇珍,這點賞賜與它能爲大明帶來的益處相比,實在微不足道。
袁可立率先回過神來,躬身附和:“陛下英明!格物之學關系重大,厚賞有功之臣,破格提拔奇才,方能昭示天下,激勵天下才俊投身其中,此實乃固本培元、高瞻遠矚之舉!”
“陛下聖明,賞罰分明,臣等拜服。”李邦華、徐光啓、熊廷弼等人亦齊聲贊同。
墨淵也再次起身謝恩。
說完賞賜之事,朱由校話鋒一轉,目光炯炯地看向墨淵:
“墨愛卿,賞功是爲激勵将來。朕上次與你提及,若将此蒸汽機置于特制車架之上,以輪行地,無需牛馬牽引而能自走,此‘蒸汽車’之構想,以格物院目前之能,如今可能着手将其化爲現實?”
墨淵似乎早有準備,從容答道:“回禀陛下,自無不可。陛下所構想的‘蒸汽車’,原理上與固定式蒸汽機相通。臣等前些時日已做過小規模驗證,以縮小模型試之,确可推動小車行進。
若以方才所見那台試驗機爲例,減小其鍋爐體積、強化傳動結構、配以專用承重車架,再儲足足夠的煤炭與清水,單次續航可達百裏之遙,完全可投入實用。”
一百裏!朱由校聞言,眼中精光更盛,這已經遠超他最初的期望了。
不愧是他真金白銀從系統那裏得到的完整技術,起點便是經過曆史驗證的實用化版本。
雖然單次百裏續航對于長途運輸而言仍顯不足,但隻需沿途合理設置加煤加水站點,或未來進一步改進鍋爐效率、增大煤水攜帶量,解決起來并非難事。
“不過,”墨淵話鋒微轉,帶着嚴謹,“陛下,此車若載重運行,其車身、行走機構乃至那蒸汽機本身,皆需大量精鐵甚至鋼材打造,整體重量必然極爲驚人。
“以目前大明主要官道、驿路之土質或砂石路面,恐難以長期承受,且行車效率、平穩性皆難保證。依臣愚見,必須爲之鋪設特制的專用道路,方能保證通行順暢與安全。”
聽到這裏,朱由校自然明白,墨淵的意思是需要提前布局修建匹配的基礎設施。
前世作爲理科生的他,對鐵路的一些基本原理并不陌生,此刻便順勢道:
“墨愛卿所言極是,既如此,便需爲這‘蒸汽車’修築專門的堅固道路……嗯,朕以爲,可以平行鋪設的兩道鐵軌爲引導,車輪設計爲特殊形制,嵌于軌上行駛,如何?此等以鐵軌鋪就之專道,或可稱爲‘鐵路’”
朱由校見墨淵眼中閃過思索,自然沒有藏私的想法嗎,将自己知道的一些細節一股腦全說了出來。
“鐵軌乃是關鍵,格物院需先行制定全國統一之營造法式。一爲軌距即兩條鐵軌内側之距離,此距必須全國劃一,朕暫定爲四尺八寸五分,如此,日後無論何處建造之車輛,皆可通行全國路網,無礙無阻。
其二,鐵軌本身,需上等精鐵甚至鋼材鍛造,截面宜成‘工’字形,下盤寬闊以穩坐路基,上緣平整以承車輪,……
他越說越細,從鐵軌下的枕木鋪設、道碴的減震排水作用,說到彎道處的外軌超高設計以抵消離心力,再到沿途站點、供水加煤設施的規劃……
這些後世鐵路工程的基本概念,在他口中娓娓道來,雖夾雜着一些這個時代尚未出現的術語,但核心思想清晰明了。
一番論述,條理清晰,細節周全,許多墨淵此前尚未解決的難題,此刻竟被皇帝三言兩語點破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