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六章 東宮


周随史瞳孔一縮。

片刻,他俯身,把嘴唇湊到茶盞邊,像是要對茶氣說話:“……賈公。”

“堂上?”朱瀚問。

“是。”周随史垂眼,“他說不過一樁‘示警’,不傷人,隻燒幾頁無用的賬。小吏……小吏見錢号的人遞話,說‘東字’的牌是吓唬,吓得住更好,吓不住也不打緊。”

“你見過錢季幾次?”

“三次。昨午是第四。”

“他讓你看過什麽紙?”

“南市的貨單,還有兩張舊缗符的影拓,說‘明日必收’,收不回就燒。”

朱瀚點點頭,将盞輕輕一轉:“好。你走吧。”

周随史一怔:“就……走?”

“走。”朱瀚把一隻小布袋推過去,“裏面是一枚新缗符,一張短紙:你拿去戶曹,到時有人認得你的字,給你配一張幾、一個筆洗。今夜回去,把你這幾日見的臉都畫一遍,挂在你床底。我來取。”

周随史身子微微發抖,抱着布袋站起,彎腰一禮,腳步虛浮地出門去了。

尹俨從旁邊屏風後走出,啧了一聲:“王爺這一壺鹽茶,要喝哭多少人。”

“鹽茶止渴。”朱瀚擡眼,神色淡淡,“也止口。”

“那接下來?”

“接下來,”朱瀚拿起盞,“我們讓該說話的說,自己閉嘴。”

夜裏,甯王府裏很安靜。

顧清萍在函桌前,攤開兩份清單:一份是内務收回舊符的名冊,一份是坊軍記的“燒符”街口名單。

她用一根極細的朱筆在兩份紙上各點了幾處,再把兩張紙疊在一起,對光。

紙面透出來的紅點重重疊疊,恰好在三處相交。

她提筆在交點旁寫下三個字:“錢季、周随史、南市三櫃。”

門外腳步輕響,朱瀚進來。她擡頭,把紙推給他。

“好看。”他笑,“這才是賬。”

“下一步呢?”她問。

“下一步,”朱瀚把清單折好收進袖中,“讓他們以爲賬還沒結。明早南市錢号會有人去拜兵部,讨個‘清白’;午後再有人去拜戶部,求個‘印正’。兩頭一對,印就花了。我們隻需在戶部那隻印旁邊放一隻‘真的’,讓他們驚一驚。”

“真的從哪來?”

“簽到薄上。”他随口道,“舊年裏那隻。”

顧清萍愣了一瞬,繼而笑出聲來:“王爺連這都記着。”

“記賬的人,總要有賬本。”

他把笑意斂了斂,“明日東宮照常會講,太子不出一句多話。等到錢号自己踩到自己的印,你再進宮去,說:‘舊符已盡,河倉無恙。’”

“那賈成呢?”

“讓他說話。”朱瀚的聲音像水面一樣平,“他說越多,我們寫越少。”

第三日清晨,東宮又如常,鍾鼓聲沉穩。

朱标講畢,正要回書房,門口小太監飛奔而來:“殿下,南市錢号今日關門謝客,剛貼了一紙告示——‘今後不再持舊缗符兌銀’。”

“他們怯了。”朱标脫口。

身後書吏一笑:“怯了就好。”

朱标忽然止步,轉過身,對書吏道:“把昨夜的燈油記一筆,再把學舍的竹器錢也記上,今後每一筆都按新法抄錄——不是‘新法’,”他改了口,“按‘王叔的法’。”

書吏應聲。顧清萍在遠處看着,目光停在朱标的背影上,眉梢慢慢松開。

午後,戶曹的小廳裏,周随史把昨夜畫的“臉譜”一張張攤在案上,一旁坐着寫字的、算賬的、記臉的三個人,彼此都不看對方,隻各自做各自的活。

門外有人低聲禀:“兵部賈公的車在巷口轉了兩圈,又走了。”

“他見了什麽?”記臉的人問。

“見了周随史進門。”

“他會再來。”記臉的人淡淡,“換個車來。”

薄暮時分,河風又起。

金陵的天空被晚霞染成微紅,河面暈開一層金粉。

朱瀚站在甯王府的高台上,遠看河倉,牆影安穩,旗幟無波。

他把手背在身後,低聲問身側人:“尹俨,今日城裏還有什麽話?”

“有。”尹俨道,“有人說東宮隻會讀書;也有人說王爺隻會喝鹽茶。”

“讓他們說。”朱瀚淡淡,“明日他們會說:‘錢号的印花錯了。’再過一日,他們會說:‘兵部的嘴也錯了。’等到他們說煩了,就沒人想再說了。”

他轉身欲下台階,又停了一瞬,像想起了什麽,從袖中摸出那枚“徽”字銅錢,随手抛起,接住。

銅錢在掌心轉了一圈,叮地一聲,落回袖裏。

“王爺。”顧清萍的聲音從台階下傳上來。她擡頭,眼神清澈,“東宮今晚要試燈。”

“好。”朱瀚點頭,“讓城裏都看見。”

“看見什麽?”

“看見一盞燈。”

他微笑,“隻一盞,也夠。”

金陵城春水微漲,秦淮兩岸柳色新綠。

城南的風已經不帶寒意,隻在傍晚時分略有涼氣。

甯王府的院牆上,藤蘿抽出嫩枝。

朱瀚倚在竹椅上,面前放着一冊薄薄的賬書。

他神情平靜,偶爾翻一頁,指尖掠過筆迹,眼神像在看一段舊時光。

尹俨快步進來,行禮:“王爺,戶曹那邊已回信——舊符之案徹底結了,錢号主錢季昨夜病發暴亡,兵部賈成請辭,聖上準了。”

朱瀚擡起頭,微微一笑:“暴亡?”

“是。”尹俨壓低聲音,“據說是在燈下看賬,看着看着,倒在桌上。請的醫官說是心疾。”

“心疾?”朱瀚歎息一聲,“他倒也算死得幹淨。”

他放下賬冊,語氣轉沉:“東宮那邊可安?”

“太子殿下近日講學頻繁,聲譽極好。民間稱‘仁德太子’,士子皆頌其文。”

朱瀚微點頭,目光卻遠:“人聲越盛,越需謹慎。你去東宮暗中盯着,别讓那些拍功名的筆寫得太快。”

尹俨應聲而去。

院外,竹葉沙沙作響。

朱瀚緩緩合上書冊,忽聽腳步聲,一擡眼,顧清萍正走入。

她換了素白衣衫,袖上繡着極淡的竹葉紋。

“王爺,”她輕聲道,“殿下請您入宮一叙。”

朱瀚微笑:“這孩子……又要與孤議什麽事?”

顧清萍輕笑,眉目溫柔:“殿下說,學舍賬目要更正格式,想請王爺指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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