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退去,風從殿門掠過金案,掠過廊腳,帶起絲絲香灰。
午門的火盆穩定地亮着,像城肚子裏一粒不會熄的火星。
巳正後,奉天殿後的廊道,朱标換下簡服。
“叔父。”他低聲。
“嗯。”
“早上那兩宗香,是誰派的?”
“燕地的手腳。”朱瀚淡淡,“寫字的人換了褲子穿粗布,以爲換了臉,寫法還在。”
“寫法?”
“落筆太靠右,尾字緊。”
朱瀚擡手,指了指空中,“那樣的絹條纏香,慣在寫急文的時候配。——我看過一百次。”
“午門那邊呢?”
“禦史台記下了。”朱瀚道,“他站得近,是給自己立樁。”
朱标笑了一下,笑意薄:“他明白哪邊熱。”
“火不是給他暖。”朱瀚轉身,“是給他記。”
“我知道。”朱标握緊袖口,“明日登極,叔父在何處立?”
“階下。”
“再後呢?”
“門裏。”朱瀚看他,“你穩,就遠我半步;你不穩,就近我一步。”
朱标點頭:“明白。”
廊角傳來急聲腳步。
禮部尚書趨步而來,壓聲:“陛——殿下,王爺,宗人府送到一紙供。”
“說。”
“右長史稱,陸相囑他加圈兩處:一在旁支某王次序,一在先皇妃族‘外嫁回錄’。”
“圈第二處做什麽?”朱瀚問。
“牽一支‘外回子’入宗。”尚書道,“若入,太廟要改一排神位。”
“作罷。”朱瀚淡聲,“交刑部。——禦史台不許插手。”
“遵命。”
尚書退去。朱标看着尚書背影,低聲:“我明日不說話,後日呢?”
“後日你還是少說。”
朱瀚道,“早朝隻兩句:一是‘遵舊章’,二是‘謹守職’。别的交與中書去講。”
“你呢?”
“我壓印。”朱瀚笑意不達眼,“壓給他們看。”
未時,禦馬監。
焦味尚在,小吏羅勝跪在廊下,雙手抱頭,汗水從鬓角淌下,落在地磚上凍成一粒粒的小珠。
“取牌者王南,取人者桑二。”
郝對影翻着那條鞋底粘出來的碎紙,“王南在何處?”
“在中書院外作抄手。”羅勝哆嗦,“日日抄文,偶爾也跑腿。”
“叫來。”朱瀚道。
“遵命。”
不多時,王南被兩名校尉帶至廊下,臉色發青。
“你抄的什麽。”郝對影問。
“……門籍。”
“抄給誰。”
“陸府。”
“可從陸府取錢?”
王南顫了顫:“小人……小人隻是受托。”
“誰托?”
“桑二。”
“再問,”朱瀚道,“你昨夜去過何處?”
“中書,宗人府,禦馬監。”
“你拿了什麽?”
“牌……兩塊。”
“錢?”
“……五十兩。”
“退。”
王南從袖裏抖出一包銀,遞過來時手指直抖。
“再問最後一句。”朱瀚看他,“你把兩塊牌放哪?”
“禦馬監庫角牆縫。小人怕,才報火。”
“怕什麽?”
“怕牌上有禍。”
“你懂禍?”
“……懂一點。”王南聲音低到幾不可聞,“以前,做過。”
“做什麽?”
王南不答。
“丢到刑部去讓他想。”朱瀚轉身,“告訴刑部,先問誰教他的‘懂’。”
一言罷,轉身便走。走出廊時,他忽然停住,回首:“羅勝。”
“在!”
“你退錢,記在案。”
“是!”
“你退錢,記在賬。”郝對影在旁跟,“記賬,就有憑,屆時拿出來,記你一功。”
羅勝磕頭如搗蒜。朱瀚不再看,拂袖而去。
夜半,西城驿路。
風小了,雪也小。兩騎自北而來,馬鬃上挂着細碎的冰花,騎者披着厚氈,肩上各挂一袋。
領騎者停在蘆梢外,仰頭看了看天,不見星。
他下馬,把袋子放在地上,打開,露出兩塊薄木牌,牌面刻着“雁”“居”,背後各有一條細線。
他把兩塊牌遞給站在暗處的李恭,道:“退。”
李恭接住,點頭:“知道了。”
“最裏一條線斷了。”那人壓低聲,“狐皮的人回去了。”
“他會回來的。”李恭把牌塞進懷,“他喜歡拿弩。”
那人“呵”的一聲笑:“你識得他的步子。”
“他走得輕。”李恭道,“輕的人不會提前踩冰。”
兩人不再多言,各自上馬,背撥風雪而去。
給事陳述把掌心的小泡又挑了一次,疼得倒吸涼氣。
他洗了筆,擡頭看見窗外有影動了一下,像樹枝。
“誰?”
“别怕。”牆外人道,“明日午門火再起,你站近一點。”
“……我知道。”
牆外人像笑了一下,又像沒笑:“站近一點,眼睛會記得火怎麽吃紙。”
陳述“嗯”了一聲,又補了一筆——把“匿名”改成“外至”。
他放下筆,忽然問:“你是哪個衙門的?”
牆外沒回。腳步遠了。
他坐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他就睡了,手心還疼,卻不比心裏穩。
黎明前一刻,午門。
火盆先活,松脂兩卷,硝石一卷。
軍器監火匠把火折一扣,火苗跳起來。給事陳述照舊站得近,火匠把他往旁一撥,他又往前挪半步。
“燙。”火匠提醒。
“記。”陳述回。
“王爺。”郝對影來到朱瀚身側,“刑部那邊回報,王南咬出一人——‘墨庫’老寫手苟三。”
“在哪?”
“在宗人府外做挑水。”
“抓。”
“還有一件——昨夜,有兩撥人試探慈雲觀,主持沒開門。”
“他愛錢,不愛禍。”朱瀚淡淡,“留。”
殿内鍾鼓起,樂正列,禮生唱贊,朱标照舊進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