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妙顔走上前,目光掃過籠邊弟子們的“傑作”,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哪是什麽縫合傷口的練手,分明是一場亂糟糟的“宰殺大會”!那些勉強縫起來的鼠皮,針腳歪歪扭扭的,長短不一不說,還東一針西一針地扯着,活像剛摸針線的孩童繡出來的玩意兒,看得人啼笑皆非。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繃住嘴角的笑意,挑眉看向面前垂首斂目的一衆弟子,語氣裏帶着幾分哭笑不得的揶揄:“這整整三日,你們就練出了這麽些歪歪扭扭的東西?”
杜菲縮着脖子上前一步,聲音細若蚊蚋,一雙眼睛怯生生地瞟着上官妙顔,戰戰兢兢道:“是……是的師父,我們日日都在練,不知……不知哪裏有不妥嗎?”
上官妙顔眉峰一挑,語調陡然拔高,尾音裏還帶着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不妥?我看是簡直‘太棒’了!”
她目光掃過一衆垂頭耷腦的弟子,字字清晰,帶着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愠怒:“我先前掰開揉碎了教你們的那些訣竅,合着全喂了狗不成?”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動,幾縷肉眼難辨的粉末便悄然揚揚灑灑,落在了弟子們的衣襟發間——正是那讓人哭笑不由己的笑笑粉與哭哭粉。
不過瞬息之間,院中十三名弟子的表情便齊齊變得古怪起來。方才還戰戰兢兢的臉色,忽而湧上憋不住的笑意,嘴角咧到耳根,肩膀抖個不停;忽而又鼻尖一酸,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哭腔都壓不住。哭哭笑笑輪番上陣,有人笑出眼淚,有人哭到打嗝,場面滑稽得讓人忍俊不禁,偏又透着幾分說不出的尴尬。
上官妙顔抱臂而立,冷眼看着院中此起彼伏的哭笑鬧劇,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裏聽不出半分波瀾:“我帶來的那隻木箱裏,擱着幾本醫書。”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弟子們扭曲的神情,語氣添了幾分涼薄:“想要解毒,就自己去書裏找法子。”
話音落,她拂袖轉身,裙擺掃過青石地面,留下一串清淩淩的腳步聲,徑直出了靜心院。
“哈哈……嗚嗚……師父饒命啊……”
十三人哭哭笑笑地怪叫着,互相攙扶着跌跌撞撞往放木箱的偏廳去,一個個急得鼻尖冒汗,生怕這怪病纏上自己太久。
這邊動靜剛起,夜四便緩步走了過來,垂眸看着院中亂象,聲音低沉柔和,帶着幾分斟酌:“王妃,這般對他們,是不是……太嚴厲了些?終究,都是您親手教出來的徒弟。”
上官妙顔斜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淡涼的弧度:“嚴厲?這不過是笑笑粉和哭哭粉罷了,已是我手下留情。”
她指尖輕撚,将袖中剩餘的粉末收妥,随即擡眸吩咐道:“夜四,你且留在此處看着。記住,非到萬不得已的地步,不必出手相幫。”
夜四垂首應道:“是。”
話音落,她便立在甯心居門口,目光淡淡掃過廳内亂作一團的弟子,隻靜靜守着,并未上前幹預。
上官妙顔近來的日子過得着實充實。大半的時辰,她都耗在靜心院裏“折騰”那十三個徒弟,或是丢出醫書讓他們苦尋解藥,或是拎着針囊親自示範縫合術,直把一群弟子折騰得叫苦不疊卻又不敢有半句怨言。餘下的閑暇,她便會往城外的别院去——那裏收留着數十個無家可歸的孤兒。
别院的庭院裏,總是一片熱鬧歡騰。小黑早與孩子們打成了一片,被一群小不點簇擁着,俨然成了個威風凜凜的“小師父”。他時不時露兩手利落的拳腳功夫,或是變個簡單的戲法,引得孩子們的歡呼聲此起彼伏,連院角的老槐樹,都似被這笑聲震得沙沙作響。
反觀那甯心居,卻是另一番光景。每日裏鬼哭狼嚎的動靜就沒斷過,路過的下人早就見怪不怪,隻當是上官妙顔又在變着法子“磋磨”她那十三個徒弟,連腳步都懶得頓一下。
日子一晃便到了九月二十。晨光剛漫過窗棂,上官妙顔望着銅鏡裏映出的身影,指尖輕輕拂過鬓角的珠花,才蓦地想起今日原是自己的生辰,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而與此同時的戰王府,卻是張燈結彩,紅綢漫天,一派喜氣洋洋的熱鬧景象——隻因今日,正是戰王大婚的吉日。
君淩烨今日難得斂去了一身的冷冽戾氣,俊朗的眉眼間滿是笑意,連帶着周身的氣場都柔和了幾分。朝中大臣們攜着家眷紛至沓來,前來道賀的馬車從王府大門一路排到了街口,紅綢裝點的車架一眼望不到頭,府裏的下人更是腳步不停,端盤送水、引客入座,忙得腳不沾地,卻個個臉上挂着喜氣。
與此同時,後院的女客席間,一道紅色身影緩緩步入。上官妙顔身着一襲豔紅長裙,裙擺上繡着暗紋纏枝蓮,随着步履輕移搖曳生姿;墨發松松挽起,一支羊脂玉簪斜斜簪入,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間褪去了往日的清冷銳利,多了幾分溫婉動人。她剛一現身,滿堂賓客便紛紛起身行禮,贊歎聲此起彼伏,無非是誇她容貌傾城、好命能得戰王傾心。
這時,一道嬌俏的身影從女眷堆裏緩步走出,來人正是嘉甯長公主的嫡女周伊然。她身着織金雲紋錦裙,頭戴點翠嵌珠钗,眉眼間帶着幾分遮掩不住的傲氣,走上前微微欠身行禮,聲音輕柔卻帶着不容拒絕的意味:“皇嬸,可否借一步說話?”
上官妙顔眸光微閃,掃過她眼底暗藏的情緒,唇邊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淡淡應道:“好。”
兩人并肩步入湖心亭,晚風卷着荷香掠過亭角的飛檐,吹散了幾分院中的喧嚣。周伊然斂了臉上的傲氣,聲音裏帶着幾分懇切,甚至微微垂下了眼簾:“皇嬸,求您發發慈悲,讓皇叔放了我母親吧。她已經知道錯了,我向您保證,往後她絕不會再找您半點麻煩。”
上官妙顔端立在欄杆旁,目光落在池中遊弋的錦鯉上,眸光微微一閃。身側的夜一足尖輕點,無聲落在亭柱之後,随即俯身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着幾分冷嘲:“王妃,嘉甯長公主雖被囚于别院,日子卻過得潇灑惬意,日日與那幾個面首飲酒作樂,半點悔意都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