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龍門外,日落煙霞。
華帷車中,愁生翠眉。
寶月很後悔。
她應該第一時間把王揚的自陳交上去的!
事實上她的确這麽做了。但她沒有自己交,而是托虞悰交。
選擇這個方式是反複思量過的。
盡管她爲東宮謀劃一直都是暗中進行的,但她父親是旗幟鮮明的太子黨,人所共知。由她交這封信,必定會把這件事染上黨争的色彩。到時天子會怎麽想?
王揚被東宮安插在巴東王身邊,所有一切都是東宮指使?那巴東王起兵會不會也是王揚暗中鼓動的?先挑起兵亂然後背刺來手平叛,那王揚做的這一切就都變味道了!
并且由她替王揚上呈這封信,那她該怎麽解釋?說她去荊州遊玩然後偶然結識王揚?還是說她替太子去荊州查巴東王私隐,結果遇到王揚正好就合作了?
說法盡可以掩飾,但就怕經不起查......
所以這封信不能由自己呈,得換其他渠道。
可供寶月選擇的渠道并不少,但想完全抹去自己在其中的痕迹,最好的辦法莫過于秘密投遞。
隻是秘密投遞有三點不妥。
第一、不能确保經手密信的人不洩密。第二、不能确保他們一定能及時上交。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不能确保他們上交之後,天子能及時看到。
這三點滿足一點容易,全滿足雖然難,但隻要設計得到,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可問題是她不能保證萬無一失。
是的,不管她怎麽設計,隻要這封信送進宮中,便脫離了她的掌控。其中任何一個偶然都可能耽擱天子看到這封信的時間。
所以這封信必須由人面呈天子,确保天子當面就拆讀!這才是最穩妥的!
想要達到這個條件,人選非常重要。
寶月思來想去,隻好放棄密信這個打算,冒着走出幕後的風險,找了虞悰。
首先,虞悰居侍中高位(門下省首腦,相當于國務委|員,副總|理,和寶月他爸尚書右仆射,謝星涵他爸中書令都是同一級别,官品第二,不過南朝同品之間也有差别,具體排位的話,寶月爹在前,謝星涵爹其次,虞悰再次,從實權來說也是如此),冠帶金蟬貂尾,職在内省,能入禁中。
(禁中即皇宮内禁,中書、門下兩省是天子近臣,因爲職責原因都設在内禁,所以又稱“内省”,像寶月現在等在雲龍門外,就是禁外,盡管她是皇親,但也需得召見才能入禁,而虞悰可以堂而皇之進入禁中,兩漢時各有一段時間侍中甚至可以出入後宮,後來出了一次藏刃謀逆,又出了一次綠天子還亮刀的事,這項特權兩次被取消,以後便再沒恢複。另外寶月現在雖然身在禁外,但位置其實也是皇宮之内,不是一般人能進的,下章會寫到)
而虞悰又是天子舊友。蕭家還沒發迹時家中不富裕,虞悰豪富,爲人慷慨,曾數次解囊周濟,出行時坐車也常帶天子一起,情比非常。
所以托虞悰就能保證把信面呈天子,既可以避免因過中間手而産生意外,又可以在天子有什麽異同的時候,及時遞得上話。
其次,虞悰這個人優遊度日,是美食大家,雖然因爲過度鑽研飲食而受到一些非議,認爲他不留心正道,在位而不謀政,不過他不涉黨争,這就可以避免把王揚牽扯進東宮的事。
最後就是虞悰爲人簡易率性,喜惡分明,合意了怎麽都行,不合意了管你誰誰。太廟大火那天,直接在宣陽門外驅打張淑妃(就是巴東王和廬陵王的生母)的外甥,天子宥而不問。
如果把信交給别人,誰敢對天子隐瞞信的真實來源?就算敢,天子一威逼,還不松口?
但在虞悰身上就沒這個問題,他不僅不怕天子威逼,并且天子也不會威逼自己這個老友。
故而寶月選定了虞悰,借着虞悰和自己母家有舊的關系,用了兩張重金淘來的珍奇食方,一是魏時宮廷傳下來的醒酒鲭鲊方。(能醒酒的糟腌鲭魚)二是晉時周仲孫做甯州刺史(雲貴)帶回來的扁米粣方。(米制小吃,有可能類似粽。雲南現在有扁米,不知和南朝時的扁米是否一樣)
再加以事态緊急,一通少年肝膽、平叛“大義”說之,這才說動虞悰入宮,并且答應不供出蕭寶月,隻說是王揚派人請他轉交的。
本來寶月認爲,自己這一手除了在虞悰面前露了行迹之外,交信一事上應該是萬無一失。但沒想到虞悰雖然順利進了宮,但卻根本沒見到天子!自然也沒機會呈信。
當然,這隻是寶月以爲的。
天子也确實沒威逼虞悰,而是從宮廷藏書的秘閣中拿了《四時禦食經》交換“情報”,又以《會稽郡造海味法》封口。兩書并孤本,寶月的兩個食方和它們一比,就不夠瞧了......
寶月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天子會看到了然後裝沒看到,還反過來買通虞悰來蒙自己!關鍵在寶月看來,天子沒有任何理由這麽做啊!
而等她第二天想托虞悰再求見天子的時候,宮中便已傳出天子不見人的消息。
寶月大急!
這信如果不及時送上去,那王揚就真成造反了!這時候還哪裏顧得上牽不牽出東宮,暴不暴露自己的問題,先把那家夥命保住再說!趕忙遞了家人帖,求見自己這位皇帝堂叔。但根本遞不上去!
據說天子因爲巴東王起兵的事心情大壞,直接閉了延昌殿。别說寶月這個堂侄女,就是天子親弟豫章王想見都見不到!
寶月試了各種門路都失敗之後,隻好買通延昌殿值守小黃門錢弱兒,讓他找機會把信呈上,或者替她傳話求見也可以。她還特意教了錢弱兒一番說辭,相信隻要天子聽到,一定會召見她!
可沒想到錢弱兒錢不少收,事卻一直無功!說是天子震怒,他隻能在外殿伺候,沒機會近前。還保證一定努力找機會,可這賄賂收了幾次,機會是一點沒找到!
寶月有一種被人當猴耍的感覺!
若是換做其他的事兒,她早就發作了!但事關王揚生死,她隻好忍耐,不過如果這次這個小宦官再搪塞她,她會讓他明白,什麽叫世道兇險......
信雖然一直遞不上去,不過戶籍的事推進不少。
掌管戶籍底檔的是尚書省左民曹。(國某院下民政|部)
最上左民尚書(正部),其次左民郎(司長),再次都令史(副司)、再次令史(處長)、再次書令史(科長)、再次吏幹(科員)。
寶月想過了,給王揚改戶籍,從上不如從下。一來上面害怕擔責,不敢私自添加琅琊王氏的底檔。二來上面人不好掌控,走漏消息不說,萬一再引起懷疑或者特别關注什麽的,那就弄巧成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