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淵之下,光斑如碎金搖曳。相柳回到那片寂靜之海時,那融入血脈的孤寂感并未如期降臨,取而代之是遠遠傳來她清亮剔透,與海水融爲一體的笑聲。
“來來來,再拼一次。”朝瑤正努力教鲛人寶寶用氣泡拼歪扭的兔子。
貝殼大開,相柳看清她席地而坐,懷裏摟着一個小鲛人,小家夥鱗片尚未褪去柔軟光澤,眼睛像兩粒浸透海水的月長石,正嘬着指尖吐出一串細小的泡泡。
“哪裏來的?”
鲛人族群極其看重子嗣,甚至會由族群中最有經驗和最強壯的雌性鲛人共同看護。一旦有人竊取幼崽,動鲛人之子,便是與整個鲛人族爲敵。
他們會對偷竊者發動不死不休的追殺,與鲛人結下世仇,往往就始于偷走了鲛人幼崽。
“什麽哪裏來的?”朝瑤笑靥如花地仰頭看他,甚至還下意識地想将懷中的寶寶遞過去讓他逗弄一下。
遞出的動作在半途微微一滞,朝瑤清晰地看到了相柳眼中那片冰冷的海,以及其中隐含對她誘拐幼崽的疑慮。
“擅動鲛人幼崽…你究竟要惹多少麻煩?”
她有些不高興地撇了撇嘴,“人家送給我的。”
什麽人嘛,自己又不是人販子,拐跑人家的寶寶。
“給?”相柳見她有些不高興,撩起衣袍坐在她身邊,注視着她懷裏的幼崽。
朝瑤不去看相柳,反而專注地逗着寶寶,寶寶叼着她衣帶的絨球啃得歡快。
她狡黠地眨眨眼,掏出顆夜明珠上下晃動,鲛人寶寶立即跟着光點瘋狂轉圈,圓尾巴拍起陣陣漩渦,最後暈乎乎癱成一塊扁扁的魚餅。
“是不是比泡泡有趣多了!”
伸手戳了戳寶寶鼓囊囊的臉頰。鲛人寶寶被戳得晃了晃,非但不哭,反而用尾巴纏住她手腕,發出類似小貓的咕噜聲。
這是什麽絕世小糯米團子,朝瑤一向喜歡軟萌可愛的幼崽,此刻面對鲛人寶寶更是滿心柔情。
相柳周身那萬年不化的寒意,在觸及這畫面時,幾不可察地松動了一瞬。
看着眼前這笑得比珍珠更璀璨,比海葵更鮮活的人,看着她與那幼崽之間自然流露的親昵,相柳眼中的冰霜終究是漸漸消融。
他注視着那雙比珊瑚叢更鮮活的手,正輕撫過寶寶額間的鱗片,那溫柔的姿态像在觸摸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修長的手指終是探向那尾蜷在她懷中的柔軟小魚。
“不是我偷得。”朝瑤猛地側身護住寶寶,瞥着嘴委屈地看着他。
相柳的手頓在半空,指尖萦繞的寒氣驚吓住幼崽。小家夥尾巴一顫,飛速鑽進朝瑤臂彎,隻露出一雙眼睛怯生生地打量他。
“鲛人幼崽離不得族群氣息。”緊緊護住寶寶的她,以及她眼中那份被冒犯的委屈,相柳意識到自己可能想錯了,
他聲音融在海浪裏,像月夜潮汐輕撫沙灘,“手太涼。”他淡淡解釋,自然地将手掌貼上身旁的暖玉珊瑚,蒸騰起淡淡的白霧。“現在可以了。”
視線掃過她衣襟上被寶寶啃咬的絨球,語氣裏沉澱着海砂般的質感:
“你生氣時的模樣...很像用盡全力鼓脹的河豚。”
那截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掠過寶寶耳後的透明鳍膜,小家夥突然發出軟乎乎的“咕噜”聲,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指節。
朝瑤瞪圓的眼睛裏蹿起兩簇火苗。立刻松開懷抱,任由鲛人寶寶滾進相柳掌心。
“既然不放心,就自己抱着吧!”
她作勢便要起身遊走,衣擺卻被他悄然壓住一角。
“我涼的隻是體溫,”相柳拾起那顆被她丢下的夜明珠,指尖微動,操控着光點在寶寶鼻尖跳躍。
他托着咯咯直笑的幼崽,“傳言鲛人族長孫女尾鳍第三鱗下,藏着葡萄紫胎記。”
朝瑤???瞬間側身低頭看着相柳懷裏的寶寶,“啥?你還是個大富人家出身啊。你爺爺是不是有很多珍珠?你全家掉下來的眼淚是不是特别值錢?”
來到海底時,隻見一個女鲛人将她小心翼翼攏在珍珠貝搖籃中,自己出于好奇,偷偷看了會。誰知被女鲛人察覺到,兩人驢頭不對馬嘴比劃一番,女鲛人忽然把這寶寶遞給自己。
她還以爲對方養不起孩子,海底大贈送,沒想到居然是鲛人族長的孫女。
鲛人寶寶尾鳍上那片特殊的鱗片在明珠映照下,隐約透出葡萄紫的色澤。朝瑤的指尖停留在那柔軟的鱗片邊緣,幼崽月長石般的眼睛先看了看相柳,又轉向了她。
金棕色的瞳孔在深海之下狡黠的亮了。
就在相柳以爲她要抱幼崽時,朝瑤突然俯身湊近,發間垂落的珊瑚珠串輕掃過相柳的手背。
“既然是大戶人家的孩子,”她抱起相柳掌心的寶寶,一本正經地舉到面前,“你爺爺奶奶……平時給你多少零用珠?”
鲛人寶寶歪着頭,“咘噜?”
相柳唇角微不可見地揚起一道清淺弧度,那笑意淡得像黎明前就要消散的月光,未曾驚動海底任何一粒微塵,卻讓整片幽藍海域都染上了暖意。
鲛人幼崽倒也……配她
他看見她悄悄捏了捏寶寶肉乎乎的尾巴根,小鲛人立刻發出歡快的咕噜聲,用腦袋不斷蹭她的臉頰。
“下次見到你爺爺,”朝瑤捏着寶寶的小肉手,對着虛空做出了一個數珍珠的動作。“就說,是漂亮姐姐教的——投資要趁早!”她說着便要将寶寶往自己袖袋裏塞,俨然一副要幫小朋友代管壓歲錢的架勢。
相柳指尖輕擡,一顆渾圓的黑珍珠自袖中滾落,在蒼白指節間轉出幽暗光澤。“鲛人百歲宴的賀禮,”他聲線清冷,眼底已鋪開柔軟的海砂。“夠買下整座瀛洲島。”
朝瑤眼睛唰地亮了,像兩簇被點燃的漁火。她立刻放棄藏寶寶的幼稚行徑,轉而戳着寶寶軟嘟嘟的臉頰教育道:“看見沒有?這就叫…...”她拖長了調子。
“奇貨可居。”相柳自然地接話。
朝瑤怔了怔,随即彎起眉眼。那笑意從唇角蔓開,最後落進相柳沉靜的眸光裏。他凝視着她比珍珠更瑩潤的指尖,正帶着幼崽的小肉手在黑珍珠上笨拙地拍打。
鲛人寶寶發出“咿呀”的歡喜聲,吐出的泡泡包裹着明珠碎光,在三人之間輕盈飄蕩。
這一刻,連最謹慎的鮟鱇魚都敢湊近吐個泡泡。
她理直氣壯地貪财,他不動聲色地縱容。
而那顆價值連城的黑珍珠,最終被寶寶當成彈珠,“啪”地打進了珊瑚叢裏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