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轉向靈曜,緊緊抓住她的手臂,聲音哽咽,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靈曜……你……”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她怎麽能布置得如此周全?怎麽能将每一步都算得恰到好處?怎麽能……創造出這樣的奇迹?
靈曜微微側過頭來。盡管她臉上依舊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但阿念還是從她飛快眨動的眼睛裏,捕捉到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狡黠。
“聽見了……”阿念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淚水卻流得更兇,“母妃……我聽見了……”
她往前一步,卻又停下,隻是癡癡地望着壇上的母親,生怕眼前的一切都是泡影。
她所有的堅強、所有的擔當,在這一聲呼喚面前,土崩瓦解,隻剩下一個最純粹的女兒,沐浴在母愛的聲音裏。
靜安王妃怔在原地,她終于聽見了女兒的聲音,這世間最美的聲音。
阿念攙扶母妃依禮向巫君鄭重答謝,巫君颔首轉而看向靈曜,“靈曜,随我去祭壇。”
“好。”靈曜點了點頭,跟上巫君腳步,回頭一笑,“二姐,母妃,我得留在這裏接受教導。”
靜安王妃眼含淚水,慈愛凝視靈曜,“等....你。”
厚重的神壇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将外界的目光與喧嚣徹底隔絕。
幾乎是在門闩落下的同一瞬,靈曜周身那軟糯乖巧的氣質如同潮水般褪去,她挺直背脊,眼眸中沉靜的光芒取代了之前的明媚。
與此同時,那位站在祭壇中央、剛剛展現了神迹的巫君朝瑤,擡手輕輕摘下了臉上的銀面具,正是與朝瑤神似的螢夏!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擡手揉着方才因長久維持莊嚴姿态而有些僵硬的脖頸。
“可算是演完了。”她的聲音裏帶着顯而易見的放松,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沙啞與疲憊,“維持這結界,還要讓玉鈴響得那麽空靈神聖……你這要求未免也太高了。”
“辛苦你了。”朝瑤望向那扇大門,目光穿透厚重的石材,感受到那對母女之間初次小心翼翼的聽覺對話。
“沒有你這位百黎大巫的配合,這出戲也無法如此圓滿。”
她透過門縫,最後望了一眼那乘漸漸遠去的雲辇。那裏傳來的,是阿念帶着哽咽卻又異常清晰明亮的聲音:“母妃,我們回家。”
以及靜安王妃努力嘗試,發出雖然斷續卻無比清晰的回應。
屋内光線幽暗,隻有幾縷天光從高處的窗棂漏下,照亮空氣中浮動着的細微塵埃。
“螢夏,各氏族如何?”
螢夏聞言從袖中取出一枚烏木雕刻的蠱鈴,鈴身沒有任何紋飾,卻隐隐散發出一種與百黎翠谷截然不同的、陰郁而深沉的氣息。
“你讓我查的事,有眉目了。”螢夏的聲音壓低了,帶着冰冷的銳利,“表面應承,背地裏……”她的指尖輕輕一顫,那蠱鈴發出一聲幾乎無法聽聞的低鳴,幾縷肉眼難辨的黑氣從鈴中滲出,又迅速被她斂回。“有不少氏族,确實阻撓銷籍,私扣籍冊文書……更多不堪的證據,還在彙集。”
朝瑤的視線落在螢夏指間的蠱鈴上,那上面沾染的,是西炎南境那些深山礦場裏永遠洗不掉的污濁氣味。
螢夏将目光投向那扇緊閉的石門,仿佛能穿透它,看見外面那個日漸複蘇的世界。
“西炎王朝有察覺,但你那位表哥根基尚不穩,皓翎礙于沒有确鑿的鐵證,或是……缺乏一個足以震動朝野,徹底引爆此事的機會。”她看向朝瑤,“你安排的意外,也是時候了。”向前踏出一步,幾乎是緊貼着朝瑤,眼中閃爍着理解的光芒,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說道,聲音裏帶着一種壓抑的憤怒。
“那些人,從未真正将平民與妖族視作與他們平等的人。在他們眼裏,百黎族也好,其他被解放的賤籍也罷,都不過是會說話的牲口,是耗材。”
“一個敵人,一個足夠強大、足夠邪惡,能讓皓翎與西炎這對峙數百年的宿敵,都不得不暫時放下仇怨、共同面對的敵人。”
隻要她同意,自己可以創造出一個邪魔,或是直接将某處封印破開,這對自己和她并不是難事。
假若不是怕走漏風聲,拖累百黎族,這個角色,自己非常樂意擔任。
“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對抗王權,隻會把怒氣發洩在更弱者身上。”朝瑤的指尖在冰冷的祭壇石面上停頓,“螢夏,最後的敵人不該出自這個世間,要讓這場由他們親手點燃的戰火,燒回他們自己身上。”
那個被封存在她的靈源深處,與她的生命緊密相連,不死不休的人很适合,可她不能告訴螢夏。
“一個看不見摸不着的敵人,遠不如一個正在你國土上燒殺搶掠的敵人,來得更直觀,更必要。”她擡手掌心向上,一縷極淡的暗金色流光,帶着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緩緩浮現,纏繞着她的指尖,将祭壇映照得忽明忽暗。
朝瑤的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收攏手掌,流光隐沒,“三小隻在大荒外,赤宸的帶領下能力突飛猛進。”
一場能将所有人的命運都捆綁在一起的戰争。讓這場王朝的更疊,從權力的遊戲,變爲人族與妖族、光明與黑暗的生存之戰。
螢夏伸手握住朝瑤的手臂,“此事一旦暴露,你便會從聖女成爲禍害蒼生的妖女,他們愛的是想象裏的你,可你若讓他們看清真實的你……他們還會愛你嗎?你确定不告訴那兩人嗎?”
朝瑤大半個人陷在陰影裏,僅剩的光線淬得她如玉如刃,“以戰養兵,以亂促治。螢夏,百姓求的是風調雨順,君王要的是國祚綿長。我成全了他們的所求,至于我腳下踩的是淤泥還是鮮血,那是我一個人的罪業。”
“你得代替沒能活着見太平的人,嘗一口人間煙火,至于他們啊.....”朝瑤回眸沖着螢夏揚起溫暖的笑意。“翺翔九天、恣意縱橫之人,不應被我的塵埃所沾染。”??
“不是我,是我們。”螢夏看着自己與朝瑤相似的容顔,握住她手臂的指尖因興奮而微微用力,眸子裏映着天邊燃燒的流雲,亮得驚人。“還記得當初月下願望嗎?不要朱門高牆,隻要青瓦白垣,廊下挂一串愛的青銅風鈴。春日撈池中萍,夏日焙荷葉粥,秋來收桂釀蜜,冬夜圍爐煨芋。”
“所以,我們都要好好的。我因你而存在,等打完了,管你家那兩位樂不樂意,我就跟你走,你說去哪兒,咱們就去哪兒。這世間之大,總有你我并肩立身之處。”
沒有等到身旁人即時的回應,螢夏疑惑地側過頭。隻見朝瑤正凝望着她,唇角柔和的線條在光線裏勾勒出一抹極深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