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号“山貓”的韓爽,像一片沒有重量的陰影,緊貼在濕冷的岩壁上。熱帶雨林的夜,充滿了腐敗與生機交織的氣味,還有遠處隐約傳來的交火聲。
她的單兵通訊器裏,電流的雜音幾乎掩蓋了隊長嘶啞的指令:“……‘鑰匙’已獲取,‘信鴿’叛變,原定撤離點暴露……‘山貓’,你去B點,制造動靜,引開追兵,爲‘鑰匙’開辟第二通道。這是命令!”
韓爽的呼吸沒有絲毫紊亂,瞳孔在夜視儀後微微收縮。“信鴿”,那個總是笑得一臉憨厚,會偷偷給她多塞一塊壓縮幹糧的前輩?叛徒?
沒有時間憤怒。她清晰地回應:“‘山貓’收到。保證完成任務。”
“山貓……”隊長的聲音停頓了一瞬,帶着不易察覺的沉重,“活下去。”
通訊切斷。
韓爽像一頭真正的獵豹,在密林中無聲而迅疾地移動。B點是一處廢棄的礦坑入口,地勢複雜,易守難攻,也極易被合圍。她很清楚自己的角色——一枚爲保帥而舍出的卒子,一枚注定要發出最響亮爆炸聲的誘餌。
她精确地在幾個關鍵點位布下詭雷,動作快如幻影。然後,她占據了一個視野開闊的狙擊點,将那把陪伴她多年的高精度狙擊步槍架好。
敵人很快出現了,呈搜索隊形,謹慎卻充滿壓迫感。他們朝着原本“鑰匙”應該撤離的方向追去。
韓爽扣動了扳機。
第一個,爆頭。第二個,胸口綻開血花。
槍聲撕裂了夜的僞裝,也成功吸引了所有敵人的火力。“在那邊!”雜亂的吼叫和密集的子彈向她傾瀉而來。
她冷靜地變換位置,每一次點射都精準地延緩着敵人的步伐。手臂被流彈劃傷,溫熱的血流下,她恍若未覺。她的腦中隻有一個念頭:拖住他們,爲“鑰匙”,爲隊長他們,争取更多的時間。
時間在槍火中流逝,每一秒都漫長如世紀。
終于,她估算着,隊長他們應該已經抵達安全區域了。她的誘敵任務,已完成。
而她自己,也陷入了絕境。礦坑入口已被包圍,退路已斷。
她打空了最後一個彈匣,拔出軍刀,背靠着一塊巨大的岩石,劇烈地喘息。汗水、血水和泥濘混合在一起,讓她看起來狼狽不堪,唯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寒星。
就在這時,一個她熟悉到骨子裏的身影,出現在包圍圈的外圍,正快步向她跑來,臉上帶着焦急與關切。
是“信鴿”。
他一邊跑一邊喊:“山貓!堅持住!我來接應你!”
那一刻,韓爽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他的出現太不合邏輯,他臉上的表情完美無瑕,可他奔跑的路線,恰好封住了她最後一絲可能利用的突圍角度。
電光火石間,她看到了他隐藏在腰側,微微擡起的手,以及手中那個閃爍着不詳紅光的微型引爆器。
沒有質問,沒有遲疑。
在“信鴿”驚愕的目光中,韓爽用盡最後的力氣,如同撲火的飛蛾,猛地向他沖去。不是擁抱,而是獵殺。她的軍刀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目标是他的咽喉。
“信鴿”下意識地後退,按下了引爆器。
“轟——!!!”
巨大的爆炸聲吞沒了一切。熾熱的火焰瞬間将她包裹,劇烈的撕扯感從四面八方傳來。在意識徹底湮滅的前一秒,韓爽的思維異常清晰。
她看到了養父母模糊而溫暖的笑臉(如果那能算父母的話),看到了入伍時對着軍旗立下的誓言,看到了戰友們鮮活的面容……最後,定格在一片想象中甯靜的、有着炊煙袅袅的山村景象。
原來,死亡是這樣的感覺……可惜,沒能親手殺了那個叛徒……
若有來生……
劇烈的能量撕扯着她的意識,仿佛墜入無底深淵,又仿佛在穿越一條光怪陸離的隧道。
……
“……爽兒!爽兒!你醒醒啊!别吓娘啊!”一個帶着哭腔的、陌生又無比親切的女聲,像一根絲線,将她從無盡的黑暗中緩緩拉回。
爽兒?是在……叫我嗎?
她努力地想睜開沉重的眼皮,巨大的疲憊感和一種奇異的、屬于另一個瘦小身體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将她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