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的眩暈感尚未完全退去,像有無數根針在顱内綿密地紮刺。屬于“山貓”韓爽的鋼鐵意志,與這具也名爲“韓爽”的、虛弱不堪的十一歲軀殼正在艱難地融合。
她終于睜開了眼。
視線先是模糊一片,隻有昏黃的光暈和晃動的人影。随即,一張布滿淚痕、寫滿焦急的婦人臉龐清晰地映入眼簾。那婦人約莫三十多歲,皮膚粗糙,眼角已有了細密的紋路,但眉眼間盡是純粹的擔憂與心疼。
這是……“娘”?一段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浮現——李氏,她的母親,性子溫軟,最是疼她。
“醒了!醒了!娘,爽兒醒了!”旁邊一個半大的小子激動地嚷起來,是這身體的哥哥,韓宸,十三歲,在村子裏的學堂讀書,現在已經是童生了。
“阿彌陀佛,菩薩保佑!”李氏一把将她緊緊摟在懷裏,那力道大得幾乎讓韓爽喘不過氣。溫暖的、帶着皂角與煙火氣息的懷抱,是她兩世爲人都未曾深刻體驗過的。
她僵硬着身體,屬于戰士的本能讓她不習慣如此親密的接觸,但心底某個角落,卻因爲這毫無保留的關愛而微微戰栗。
她轉動眼珠,快速而隐蔽地打量着周遭。低矮的土坯房,糊着發黃的窗紙,屋内家具簡陋,卻收拾得幹淨。炕邊圍滿了人——除了李氏和哥哥,還有一臉憨厚、搓着手、眼眶發紅的父親韓文松,祖母王氏,大伯韓文柏和大伯娘張氏,他們身後跟着一個男孩,是她堂弟韓睿,此刻都眼巴巴地望着她。她四周看了看,大伯娘趕緊說到,你大哥和二哥沒有回來。你大哥跟夫子有事。二哥要看店。韓爽笑了笑,謝謝大伯娘。有你們真好。
這時,就聽一聲“爽兒,你可吓死爹娘了!”父親的聲音帶着哽咽,“怎麽就去河邊洗個衣裳也能掉進去?要不是你大哥正好路過……”
河邊?落水?
韓爽迅速捕捉到關鍵詞,同時,一段模糊的記憶湧入——并非失足,而是在河邊,被同村的胖丫從背後猛地推了一把!原因似乎是爲了争搶一塊好看的鵝卵石?
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裏,充滿了類似的、被村裏其他孩子欺負的片段,隻因她家男丁雖多,大伯一家和祖母都在縣城,她們一家是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所以,很受欺負。
一股不屬于她的委屈和恐懼殘留在心間,但更多的,是屬于“山貓”韓爽的冷冽。
“我……沒事了。”她嘗試開口,聲音幹澀沙啞,像破舊的風箱。這細弱的聲音讓她微微蹙眉,太弱了,這身體。
“快别說話,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大伯娘趕緊端來一碗溫水,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邊。
溫水滋潤了喉嚨,也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她注意到,這一大家子人,從長輩到小輩,看着她醒來的眼神裏,沒有絲毫的不耐或嫌棄,隻有真真切切的慶幸和關懷。這種被珍視的感覺,對她這個前世是孤兒、在軍營中靠實力搏殺的戰士來說,陌生得令人心悸。
“讓爽兒好好歇着,咱們都出去,别吵着她。”大伯韓文柏發話了,聲音沉穩有力。一家人這才依依不舍地、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隻留下李氏守在炕邊,輕輕拍着她,哼着不成調的、安撫人心的鄉間小曲。
屋子裏安靜下來。
韓爽躺在炕上,望着黑黢黢的房梁,開始冷靜地梳理現狀。
她,二十一世紀華夏特種部隊精英“山貓”,死于叛徒之手,靈魂穿越到了一個曆史上不存在朝代的、貧窮山溝裏的十一歲小女孩身上。
家境貧寒,親人樸實。
身體極度虛弱,營養不良。
人際關系簡單,但外部環境似乎存在欺淩。
以及……那個爲了救什麽“大将軍之子”而去從軍、三年未歸的三叔?這似乎是一個潛在的、與更廣闊世界連接的線索。
前世的背叛與犧牲帶來的刺痛尚未平息,今生這具身體遺留的委屈與無力感又萦繞不去。
但,“山貓”從不沉溺于過去。絕境求生,是刻在她骨子裏的本能。
她輕輕握了握拳,感受着這具身體微弱的力氣。不行,太弱了。當務之急,是活下去,并且要更好地活下去。
首先要養好身體,恢複至少一部分體能。
其次,要熟悉這個家庭和這個時代,融入其中是生存的第一步。
最後……那個推她下河的胖丫?呵。
韓爽的眼中閃過一絲屬于戰士的銳利寒光。她不是那個可以任人欺淩的韓爽了。有些賬,可以慢慢算。有些規矩,得立起來。
她閉上眼,不再抗拒身體的疲憊,意識沉入黑暗。這一次,不再是死亡般的沉寂,而是蓄勢待發的休憩。
這是屬于她“韓爽”的全新征途,就在這簡陋卻溫暖的農家土炕上,正式開始了。她的第一個“任務”——就是适應這個家,并讓自己……強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