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過去,韓鈞埋首于書齋之中,結合蘇墨從邊關帶回的見聞、王師傅多年軍旅生涯的寶貴經驗,再加上韓爽提供的獨特思路,他對邊患與漕運的策論已然有了更爲深刻的見解。筆下文字如行雲流水,策論框架逐漸成形,隻待最後潤色。
靜心苑内一切井然有序。觀墨伺候筆墨周到細緻,連墨錠都時時保持溫潤;郭嬸的飯菜更是合口味,每日變着花樣,讓埋頭苦讀的韓鈞也能吃得舒心。韓爽見家中諸事妥帖,便琢磨起另一項生财之道——采藥。這不僅能補貼家用,更能積累藥理知識,爲将來可能開設的醫館打下基礎。
這日清晨,天光微亮,山間還籠罩着一層薄霧,韓爽便和韓恺在院中收拾行囊。她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短打,衣料雖不華貴卻極爲舒适,頭發緊緊束在腦後,露出清秀的臉龐。背上一個小小的藥簍,裏面整齊地放着采藥的小鋤、藥鏟、剪刀,還有一些應急的物事如紗布、止血草藥等。韓恺則背着更大的背簍,負責背負重物和護衛,他腰間别着一把短刀,是王師傅特意爲他打造的防身之物。
大哥,我和二哥去附近山裏轉轉,看看有沒有藥材,午前便回。韓爽向書房裏的韓鈞告别,聲音清脆如山間鳥鳴。
韓鈞從書卷中擡起頭,目光溫和卻帶着關切:山路難行,務必小心。恺兒,保護好妹妹。
大哥放心!包在我身上!韓恺拍着胸脯保證,他這些日子練武刻苦,正想找機會施展身手,眼中閃爍着躍躍欲試的光芒。
兄妹二人剛打開靜心苑的大門,卻見一道挺拔的身影正立于門外晨霧之中,宛如一幅水墨畫中的點綴。不是祁硯之又是誰?他今日未着戎裝,也是一身便于山行的深藍色勁裝,衣擺處繡着暗紋,更顯得肩寬腰窄,英氣逼人。他身旁還跟着那位面容冷峻的副将陳昭,一身黑衣,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
祁硯之看到整裝待發的韓爽,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豔,随即恢複平靜。他目光在韓爽利落的裝束上停留片刻,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了一下,随即開口道:聽聞你們要進山采藥?京郊山林雖不比邊塞險峻,但深處亦有猛獸出沒,路徑複雜。正巧我今日休沐,便與陳副将一同前來,可爲你們引路護衛。他語氣自然,仿佛隻是恰逢其會,但微微前傾的身體卻暴露了他期待同行已久。
韓恺心直口快,高興道:祁大哥你來啦!那太好了,有你在我們更放心了!他向來對這位救命恩人心懷敬重。
韓爽看着祁硯之,他目光坦蕩,但耳根處那一點點未散盡的紅暈,卻洩露了他并非那麽。她心中微動,既感念他的細心周到,又有些許無奈——這人……還真是尋着機會就來。她面上不顯,隻微微颔首:有勞祁公子。
祁硯之見她沒有拒絕,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側身讓開道路,做了個的手勢:走吧,我知道一處山谷,藥材種類頗豐,且相對安全。
一行人于是出發,穿過熙攘的街市,向着城西的山麓行去。初升的太陽爲街道鍍上一層金色,早市已經熱鬧起來,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祁硯之走在最外側,無形中隔開了喧嚣的人群與韓爽,又刻意放慢腳步,與韓爽并肩而行,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過分親近,又能随時照應。
山路漸陡,林木蔥郁,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祁硯之的目光始終若有若無地落在韓爽身上。見她步履輕捷,眼神敏銳地掃視着路旁的植被,遇到陡峭處,他會不動聲色地伸出手虛扶一下,或是提前提醒:小心腳下青苔。聲音低沉溫和,如同山間清泉。
韓姑娘認得這些草藥?祁硯之找着話題,語氣裏帶着真誠的請教意味,目光落在韓爽正觀察的一株植物上。
韓爽蹲下身,指着葉片邊緣呈鋸齒狀、根部略帶紅色的植物道:這是三七,止血化瘀的良藥。年份看蘆頭,這株怕是有五六年了。她又指向不遠處一叢開着小白花的草本植物,那是白芨,亦可止血生肌,對刀傷箭傷尤爲有效。
祁硯之認真聽着,看着她專注的側臉和熟練的動作,眼中欣賞之意更濃。當韓爽小心翼翼地挖出一株完整的草藥時,他由衷贊道:韓姑娘博學。随即很自然地接過她手中剛挖出的、還帶着泥土的三七,用自己的素色帕子細心包好,放入她背上的藥簍裏,我來拿,别髒了手。動作輕柔,仿佛對待珍寶。
那名叫陳昭的副将跟在後面,看着自家少将軍這前所未有的話多和殷勤,冷硬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默默别開臉,隻當在看山景。韓恺則沒心沒肺地東張西望,偶爾發現一隻野兔或山雞,便興奮地低呼,全然不知兩位之間微妙的氣氛。
到了一處溪水潺潺的山谷,四周環山,中央形成一片天然的窪地,草木格外茂盛。果然如祁硯之所言,這裏的草藥種類多了起來,甚至有幾株較爲罕見的品種。韓爽如同魚兒入了水,專注地尋覓采摘,時而向韓恺解釋各種草藥的用途,聲音輕快如鈴。
祁硯之便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側,她需要小鋤時他便遞上,她挖到藥材他便接過放入簍中,動作默契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見她額角滲出細汗,他極爲自然地遞上自己的水囊:喝口水,歇歇再采。水囊是軍中制式,卻擦拭得幹幹淨淨,甚至帶着淡淡的松木香氣。
韓爽頓了頓,還是接了過來,低聲道:謝謝。她小啜一口,清涼的山泉水混合着松木的清香,沁人心脾。
祁硯之看着她喝水時微微仰起的脖頸,線條優美,陽光下肌膚細膩得幾乎透明,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快跳了幾下,趕忙移開視線,耳根又悄悄紅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陳副将實在沒忍住,湊到韓恺身邊,壓低聲音道:二公子,你看我們少将軍,像不像……嗯,那個,開屏的孔雀?他試圖找個文雅點的比喻,卻忍不住勾起嘴角。
韓恺撓撓頭,看看祁硯之,又看看自家妹妹,恍然大悟般了一聲,嘿嘿笑道:祁大哥人挺好的!他單純地認爲祁硯之對妹妹好是出于關心。
中途休息時,衆人坐在溪邊一塊平坦的巨石上。祁硯之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打開後是幾塊精緻的點心,竟是京城有名的芙蓉糕和栗子酥,明顯是精心準備的。嘗嘗,走了這麽久,該餓了。他遞給韓爽一塊芙蓉糕,動作輕柔。
韓爽确實有些餓了,便沒有推辭。點心香甜軟糯,入口即化,她忍不住多吃了一塊。祁硯之看着她小口吃東西的樣子,眼神柔和得能滴出水來,将自己那份沒動過的也推了過去:你喜歡?下次多帶些。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
韓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輕咳一聲,轉移話題道:這山谷景色甚好。她望向遠處的山巒,晨霧已經散去,陽光灑在層層疊疊的綠意上,美不勝收。
祁硯之立刻接話:你若喜歡,以後常來。我知道幾處更好的地方,春夏之交,山花爛漫,景緻更佳。話語裏的期盼幾乎不加掩飾,連陳昭都聽得直翻白眼。
陳副将在一旁默默望天,腹诽:少将軍,您平時在校場訓話的冷厲勁兒呢?這會兒都快成向導兼小厮了!他不禁懷念起少将軍平日裏威嚴冷峻的模樣。
韓爽不是木頭,祁硯之這般明顯的示好與殷勤,她如何感覺不到?他身份尊貴,卻肯放下身段,陪她在這山林間跋涉,細心周到,又恪守着禮節。那份小心翼翼又執着的心意,像這山谷裏的暖風,輕輕包裹着她,讓她冰冷的心房,也似乎被吹開了一絲縫隙。
她低下頭,看着清澈溪水中遊動的小魚,輕輕了一聲。這簡單的回應,在祁硯之耳中卻如同天籁。
這一聲雖輕,卻讓祁硯之眼中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彩,仿佛得到了什麽了不得的承諾。他努力壓下想要上揚的嘴角,但那份喜悅,卻從眉梢眼角滿溢出來,連眼中的寒冰都融化成了春水。
回程的路上,夕陽将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祁硯之依舊走在韓爽身側,護着她走過崎岖路段,不時提醒她注意腳下。藥簍裏收獲頗豐,而某些情愫,似乎也在這青山綠水間,悄然生長,變得更加清晰而堅定。祁硯之知道,他想要的,不隻是護她一時周全,更是想參與她的未來,看她在這片天地裏,綻放出獨屬于她的璀璨光芒。而這條路,他願意耐心地、一步步走下去,無論前方有何艱險。
韓爽偶爾回頭,看到祁硯之挺拔的背影和始終關注着她的目光,心中那道築起多年的高牆,似乎也因這山間的清風和溫暖的陪伴,而松動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