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管家和錢嬸帶着祁府護衛們鄭重地向韓家人行禮告辭。林管家對韓文松道:韓老爺,府上既已安抵,我等便回去向夫人複命了。夫人交代,請您們先好生休整,待明日她再遞帖子過來拜訪。府中一應事務,若有任何需要,随時可差人來祁府知會一聲。态度恭敬而周全。
韓文松代表全家表達了誠摯的謝意,他微微欠身,雙手抱拳,眼角餘光掃過妻子李氏疲憊的面容,又看向倚在韓爽臂彎中的老母親王氏,心中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望着祁府人馬離去,靜心苑的大門緩緩關上,厚重的門闆發出一聲輕響,隔絕了外界的喧嚣,院内頓時陷入一種隻屬于自家人的、略帶疲憊的甯靜之中。
韓爽适時地上前,扶着祖母,對長輩們柔聲介紹道:祖母,爹,娘,大伯,大伯娘,這位是郭嬸,主要負責家裏的膳食,手藝極好,我和哥哥們在京城這些時日,多虧她照料。郭嬸連忙上前,笑着行禮,她圍裙上還帶着廚房的煙火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結實的小臂,讓人莫名安心。
這位是觀墨墨,大哥的書童,如今也幫着打理些外院瑣事。觀墨機靈地上前行禮,腰間還挂着一塊韓鈞往日用的玉佩,顯然是特意帶在身邊以示親近。王師傅也上前抱拳示意,他是見過老人的,負責車馬和護衛,黝黑的面龐上帶着憨厚的笑容,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穩可靠。觀墨也乖巧地喊了人,小夥子緊緊跟在韓爽身後,眼睛卻好奇地打量着這些家人。還有韓爽拉過蘇墨說:蘇墨你們都見過,他現在是咱們府裏的府醫。蘇墨見禮後退到一邊。
這些都是熟悉的、或面善的人,讓初來乍到的韓家長輩們減少了許多陌生感。韓文松看着這井井有條的小院和這些得力的人手,心中對祁家的周到安排更是感激,也對女兒韓爽在京城獨自支撐時的能力有了更深的認識。他輕聲對韓文柏道:兄長,爽兒安排得如此妥帖,我們着實省了不少事。韓文柏微微點頭,目光掃過院内的一草一木,眉頭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些。
郭嬸早已備好了溫水和幹淨的帕子。老爺,夫人,老太太,熱水都備好了,先擦把臉,去去乏吧。她的聲音溫和而有力,像是一劑定心丸。衆人紛紛盥洗。溫熱的水洗去滿臉風塵,也仿佛洗掉了一路緊繃的神經。祖母王氏被韓爽和李氏扶着坐到正房堂屋的軟椅上,長長地舒了口氣,環顧着這窗明幾淨、陳設清雅的屋子,眼中終于露出了踏實的神色。這屋子好,亮堂,也暖和。她輕撫着椅背上的錦緞,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想起家中舊日的安樂椅。
韓文松和韓文柏則在韓鈞的陪同下,簡單地在前後院轉了轉。院子不算大,但布局精巧,有亭亭的翠竹,有小小的石魚缸,牆角還種着些應時的花草,顯得生機勃勃。比起榆林老宅的寬敞粗犷,這裏更多了幾分京城特有的精緻與書卷氣。韓鈞指着西廂房道:那是給二叔和二嬸準備的,東廂房是兄長和嫂子的,正房後間已爲祖母收拾妥當,前院書房随時可用。韓文柏點頭,目光落在書房的匾額上,輕聲道:倒是個讀書的好地方。
韓恺早就癱在廊下的躺椅上,誇張地呻吟:可算到了!骨頭都快散架了!說着還誇張地捶了捶自己的腰,惹得觀墨掩嘴輕笑。但那雙眼睛卻好奇地打量着院子的每一個角落,連檐角懸挂的風鈴都不放過。韓爽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叔,先歇息會兒,飯馬上就好。韓恺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煙漬斑斑的牙齒:不急,讓我再看看這京城裏的新家。
稍事休息後,郭嬸便來請示是否現在用飯。大家都已饑腸辘辘,自然無異議。飯菜擺在了堂屋的圓桌上,雖是接風宴,但郭嬸考慮到衆人旅途勞頓,并未做得過于油膩豐盛,而是以清淡可口爲主。有熬得糯糯的小米粥,有爽口的涼拌小菜,有郭嬸拿手的、炖得爛熟的紅燒肉,有清蒸的鮮魚,還有幾樣時令蔬菜,主食是松軟的白米飯和戗面饅頭。
都是些家常菜,老爺夫人老太太先将就着用些,明兒再好好準備。郭嬸笑着說道,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像是綻放的菊花。她站在一旁,随時準備爲大家添飯加菜。
但這看似簡單的飯菜,對于颠簸了多日、終于抵達終點的韓家人來說,卻勝過任何山珍海味。尤其是那碗溫熱的小米粥下肚,仿佛将一路的寒氣與疲憊都驅散了出去。李氏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放在婆婆碗中,輕聲道:娘,嘗嘗這個,郭嬸說這是特意按咱們老家的做法做的。王氏嘗了一口,眼眶微紅:嗯,就是這個味兒。
韓文松吃着熟悉的家鄉口味的紅燒肉,看着圍坐一桌的家人,雖然身處陌生的京城,但這份圍桌吃飯的溫暖卻與在榆林時無異,心中那份隐約的漂泊感漸漸被此即吾家的安定所取代。他擡頭望向窗外,月光透過窗棂灑在飯桌上,爲這頓飯增添了幾分溫柔的色彩。
飯後,大家的精神都明顯松弛下來,倦意如潮水般湧上。韓鈞作爲長子,沉穩地安排道:爹,娘,祖母,二叔,二嬸今日大家都累了,便早些歇息吧。房間都收拾好了,熱水也備足了,一切瑣事,皆等明日再議。韓文柏點頭同意,看了看母親和妻子,起身道:我們也早些休息,明日還要拜會祁夫人。
韓爽陪着母親和祖母回到各自房間,仔細查看了被褥是否厚實,窗棂是否關嚴。她輕輕拂去母親床榻上的一絲灰塵,又将被角掖得嚴嚴實實。看着祖母躺下,爲她掖好被角,聽着老人滿足的歎息,韓爽的心也徹底安定下來。王氏握住孫女的手,輕聲道:爽兒,辛苦你了。韓爽搖搖頭,微笑道:奶奶,我不辛苦,您睡吧。
韓文柏和韓文松兄弟二人站在院中,就着月色最後看了一眼這方屬于韓家在京城的小天地,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一切盡在不言中。韓文柏輕聲道:明日還要早起,我們回房吧。韓文松點頭,兩人并肩走向各自的廂房。
夜色漸深,靜心苑内燈火次第熄滅,隻餘下廊下幾盞氣死風燈散發着朦胧的光暈。偶爾傳來幾聲秋蟲的鳴叫,更襯得小院甯靜安詳。韓恺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右手無意識地摸向床頭的佩刀,又沉沉睡去;觀墨則抱着枕頭,嘴角還挂着甜甜的笑意,不知夢到了什麽;郭嬸輕輕關上廚房的門,對自己準備的飯菜得到大家的認可感到欣慰。
經曆了漫長的旅途、離别的擔憂、初入京城的震撼,韓家上下終于在這座名爲靜心苑的宅院裏,找到了暫時的栖息之所。身體的疲憊需要恢複,而心靈的适應與新生活的規劃,都将在充足的休息之後,随着明日升起的朝陽,徐徐展開。這一夜,注定是數月來,他們睡得最沉、最安心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