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後,書房内燭火通明,映得輿圖上的京城街巷愈發清晰。祁硯之指尖按在西市韓氏藥行的标記上,墨色眸底沉凝:“如此大批量的三七與解毒藤,尋常人家絕不會采購,甚至尋常醫館也用不上這般數額——背後必然牽扯着不小的圖謀。”他擡眼看向韓爽,“我已令暗衛分三班輪換,日夜潛伏在藥行周邊,哪怕是蒼蠅飛過也得記下來。但正如你所言,那人行事謹慎,未必會再親自現身,暗衛的首要任務是盯緊藥行的進貨渠道與往來接洽之人,或許能順藤摸瓜。”
韓爽點頭,将藥王谷的信物令牌放在輿圖旁,指尖劃過京城周邊的州縣:“我已傳信給師父,讓藥王谷散布在各地的眼線全面聯動。這類珍貴藥材的采買、運輸都有固定脈絡,他們分散在五家藥鋪采購,看似無迹可尋,但隻要有一處環節露出破綻——比如運輸途中的特殊标記、交接人的異常行蹤,或是藥材最終流向的隐秘據點,都逃不過藥王谷的耳目。”她頓了頓,補充道,“蘇長老最擅長追蹤藥材軌迹,他已帶着弟子親自坐鎮京城外圍,重點排查通往西山、北郊廢寺以及北境方向的商道。”
“雙管齊下,甚好。”祁硯之贊許颔首,随即沉聲道,“明面上,我會讓京兆尹以‘整頓商鋪規範、核查藥材真僞’爲由,對京城所有藥行進行例行盤查。一來可借機調取韓氏藥行、濟世堂等五家的完整賬目,看看除了已知的采購記錄外,是否還有遺漏的匿名交易;二來也能制造聲勢,打亂對方的節奏,或許能逼得他們露出更多馬腳。”
接下來的三日,暗中調查如細密的網,悄然鋪開。
祁硯之派出的暗衛果然未再見到那青衣人的蹤影,但他們在藥行後院發現了一處異常——牆角的青磚有被新近翻動過的痕迹,挖開後竟埋着一小包沾有奇特藥粉的麻布,經藥王谷弟子辨認,這藥粉是北狄常用的“隐息散”,能掩蓋人體氣息,避免被追蹤。
而京兆尹的盤查也有了新收獲。濟世堂的老掌櫃在壓力下終于想起,那匿名采購者雖遮遮掩掩,但說話時尾音帶着一絲北狄口音,且付銀時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極淡的、類似火焰形狀的疤痕。更關鍵的是,賬房先生在整理舊賬時,發現半月前曾有個同樣遮面的人,以高價收購過一批“凝血草”,這味藥材與三七、解毒藤搭配,正是治療大規模外傷的絕佳配方——如此一來,對方囤積療傷解毒藥材的意圖愈發明确。
與此同時,蘇長老傳來急信:京城西郊三十裏的一處廢棄驿站,近日常有不明車馬深夜停靠,驿站周圍彌漫着淡淡的藥味,與那五家藥鋪流出的藥材氣息吻合。暗衛潛入探查後回報,驿站内堆滿了密封的木箱,箱内正是那些失蹤的藥材,而看守驿站的人,腰間都佩着與威遠将軍府護衛同款的玄鐵令牌。
“他們将藥材集中藏在了西郊驿站,既避開了京城的耳目,又便于随時調取。”韓爽看着密信,神色凝重,“凝血草、三七、解毒藤……這些藥材足夠支撐一支數百人的隊伍應對一場慘烈的沖突。結合‘隐息散’和北狄口音來看,這背後很可能有北狄勢力介入。”
祁硯之指尖敲擊着輿圖上的廢棄驿站,眼神銳利如刀:“加強對驿站的監控,同時讓邊境守軍密切關注北狄的動向,嚴防他們趁機南下。另外,讓暗衛繼續盯着驿站的交接情況,看看是誰會來提取這些藥材。”
城西的威遠将軍府,閑置多年早已破敗,院牆斑駁,荒草萋萋,表面看與尋常廢宅無異。但深夜時分,當偵查好手借着月色潛入時,才發現内裏别有洞天——
府内的雜草被清理得幹幹淨淨,地面鋪着平整的石闆,二三十名黑衣人正沉默地進行着訓練。他們的招式并非大胤軍中的操練之法,反而更偏向江湖上的暗殺技巧,出拳迅猛,招招緻命,且彼此間配合默契,行動時幾乎聽不到腳步聲,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更詭異的是,這些人眼中毫無神采,仿佛沒有靈魂的木偶,即便被蚊蟲叮咬也渾然不覺,俨然是經過特殊訓練的死士。
第二次深入探查時,偵查人員冒着被發現的風險,攀上了府内最高的閣樓。透過窗縫,他們看到正廳中央擺放着一尊黑色的圖騰雕像,形似燃燒的火焰,與濟世堂采購者手腕上的疤痕一模一樣。而府邸地下的密室入口,隐藏在正廳的地磚之下,推開後能聽到沉悶的金屬碰撞聲,偶爾還夾雜着低低的呻吟——似乎除了打造或搬運某物,密室裏還關押着人。
更關鍵的是,那次截獲的紙條并非來自随機送貨人。偵查人員追蹤遞食盒的人,發現其最終進入了城南一處不起眼的宅院,而那宅院的主人,竟是多年前已被朝廷處死的威遠将軍的舊部,如今化名“陳老丈”,以賣字畫爲名,暗中聯絡舊部。紙條上的“老地方”,經多方查證,正是西郊那處廢棄驿站。
“威遠将軍當年因通敵北狄被處死,如今他的舊部卷土重來,還勾結了北狄勢力,囤積藥材、訓練死士……”祁硯之眸色冰冷,“他們的目标絕不僅僅是制造一場沖突,恐怕是想趁着京城戒備松懈之際,發動一場政變,或是劫持重要人物,以此要挾朝廷。”
兩條線索在此刻徹底交彙——威遠将軍舊部爲核心,勾結北狄勢力,通過分散采購囤積療傷解毒藥材,藏于西郊驿站;同時在威遠将軍府訓練死士、打造兵器,約定三日後子時在驿站交接,而後執行最終圖謀。
時間陡然變得緊迫,書房内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不能再等了。”祁硯之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三日後子時交接,他們很可能在交接後立刻行動。我們必須先發制人,但需謹慎行事——将軍府内有死士,驿站藏有藥材和兵器,且不知他們是否還有其他暗藏的伏兵。”
韓爽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溫熱稍稍撫平了他的戾氣,她沉聲道:“我有個計劃。其一,讓藥王谷弟子僞裝成藥商,提前潛入西郊驿站周邊,屆時用‘迷魂香’控制看守,奪取藥材,切斷他們的後勤支撐;其二,我帶着藥王谷的精銳,埋伏在将軍府與驿站之間的必經之路,截殺前來交接的死士;其三,你動用京畿衛的力量,包圍威遠将軍府,一旦驿站這邊得手,立刻強攻将軍府,搗毀密室,抓捕殘餘勢力,逼問背後主使。”
祁硯之思索片刻,補充道:“我會讓京兆尹調動部分衙役,封鎖西郊周邊的道路,借口‘抓捕江洋大盜’,避免無辜百姓卷入。同時,暗衛分成兩隊,一隊配合你伏擊交接隊伍,另一隊潛入将軍府,先解救密室中關押的人,或許能從他們口中得到更多情報。”他看向韓爽,眼神堅定,“你需切記,安全第一,切勿戀戰。一旦得手,立刻撤退,與京畿衛彙合。”
韓爽點頭,指尖輕輕劃過他的手背:“你也一樣。将軍府的死士悍不畏死,強攻時務必小心。”
夜色深沉,燭火搖曳,映着兩人交握的手。輿圖上,西市藥行、西郊驿站、威遠将軍府三點連成一線,構成了一張危機四伏的網。而他們,便是要在這網中撕開一道口子,将隐藏的陰謀徹底曝光。
“三日後子時……”祁硯之低聲重複,墨眸中閃爍着決絕的光芒,“這場暗戰,我們必須赢。”
韓爽望着他,眼中滿是信任與堅定:“無論前路如何,我們并肩作戰,生死與共。”
風暴來臨前的甯靜,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但書房内的兩人,已然做好了萬全準備,隻待三日後的子時,與隐藏在黑暗中的敵人,一決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