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兄弟三人月下交心,酒過三巡,話盡肺腑,那份自幼相依的情誼在晚風裏沉澱得愈發醇厚。祁硯之踏着月色回房時,韓爽剛卸罷钗環,烏潤的長發如瀑般垂落,正對着菱花鏡細細梳理。見他進來,她擡眸一笑,眼底盛着細碎的月光,無需多問,便知他與兄長們談得盡興。祁硯之走至鏡後,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木梳,指尖輕觸她微涼的發絲,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兩人相視無言,唯有燭火跳躍,将彼此的影子疊在窗紙上,空氣中彌漫着安甯又缱绻的溫馨。
翌日天光微亮,雞啼三聲,兩人便齊齊起身。祁硯之慣了晨練,換了身勁裝在院中打了套拳法,拳腳帶風,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韓爽則在一旁鋪紙研墨,趁着清晨的清淨,将農莊和店鋪的事宜大緻列了個清單,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
早膳簡單卻精緻,清粥配着醬瓜、蒸餃,還有韓爽特意讓廚房做的山藥糕——知道祁硯之今日上任事務繁雜,山藥能健脾養胃,扛餓又好消化。祁硯之吃得熨帖,放下碗筷時,韓爽已遞過備好的官服腰帶,指尖不經意觸到他的手腕,溫聲道:“官場不比家中,凡事多留個心眼,莫要太累。”
“放心。”祁硯之握住她的手輕輕一捏,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你也一樣,出去巡查不必親力親爲,讓下人多跑便是。”說罷,他換上繡着麒麟紋的兵部侍郎官服,身姿愈發挺拔,轉身時又回望了她一眼,才帶着随從入宮而去。他這新晉的兵部侍郎兼京畿巡查使,既要交接前任留下的繁雜事務,又要處理陛下特意交代的京畿防務梳理,千頭萬緒,注定是忙碌的一日。
送走祁硯之,韓爽也不含糊,換上一身月白色的素雅常服,裙擺繡着幾株淡青色的蘭草,便于行動又不失端莊。她帶着青鸾和小翠,先乘車回了韓府。祖母和父母早已在正廳等候,見她進來,連忙起身相迎。韓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細細打量,見她氣色紅潤,眼底沒有半分新婚的局促,欣慰不已:“硯之那孩子穩重,定然不會委屈你。”韓母則塞給她一個錦盒,裏面裝着上好的人參和阿膠,反複叮囑:“嫁了人也要好好調養身子,祁府規矩雖不嚴,但也不能失了咱們韓家的體面。”韓爽一一應下,陪着家人說了半個時辰的家常,又叮囑母親照顧好祖母的腿腳,才起身告辭。
馬車轱辘駛過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道,叫賣聲、車馬聲此起彼伏。出了城門,視野豁然開朗,道旁的楊柳抽着新綠,田埂上偶有農人勞作的身影。韓家農莊的管事早已得了消息,帶着幾個莊頭在莊外三裏地等候,見了韓爽的馬車,連忙上前躬身行禮,态度恭敬得近乎謹慎——如今的韓爽,既是韓家嫡女,更是安國夫人、祁府少夫人,身份今非昔比,他們不敢有半分怠慢。
韓爽掀簾下車,沒有多餘的寒暄,徑直走向田間。時值春夏之交,田裏的稻苗綠油油一片,長得齊膝高,葉片舒展,遠勝周邊其他農田的稀疏模樣。這是她婚前便悄悄吩咐,用稀釋的靈泉水定期灌溉的效果。她蹲下身,指尖輕輕撥開稻葉,查看根系的長勢,泥土的清香撲面而來。“近來雨水如何?施肥的頻次有沒有按我說的來?”她頭也不擡地問身旁的管事。
“回小姐,前幾日下了場透雨,土壤墒情正好。施肥都是按您交代的,隔十日施一次腐熟的有機肥,不敢用半分硝石。”管事連忙回道,遞上早已備好的記錄冊,“您看,這是近一個月的田間記錄。”
韓爽翻看了幾頁,點點頭,又叮囑:“收成關乎莊戶們一年的生計,京中不少糧鋪都從咱們這兒進貨,務必精心照料。若是發現病蟲害,立刻用我之前給你的草藥汁噴灑,萬萬不可用烈性農藥,免得傷了稻苗的根本,也壞了糧米的品質。”
“小姐放心,小的們日日輪班盯着,絕不敢懈怠!”管事拍着胸脯保證,臉上滿是自豪,“咱們這稻苗長得好,周邊莊子的人都來打聽秘訣呢!”
離開稻田,韓爽又去了後山的藥田。藥田裏種着闆藍根、金銀花、甘草等常用草藥,還有幾畦罕見的止血草,皆是韓爽特意挑選的品種。得益于靈泉水的滋養,草藥長得生機勃勃,葉片肥厚,藥氣濃郁得隔着老遠就能聞到。韓爽親自采摘了幾株止血草,放在鼻尖輕嗅,又用指甲刮了點汁液嘗了嘗,滿意地點頭:“藥性比尋常的足了三成,采收時一定要按我先前教的方法,清晨帶露采摘,陰幹炮制,切不可暴曬,免得損耗藥效。”
“是!”管事連忙應道,“小姐吩咐的法子,小的們都記着呢!咱們莊上的藥材,韓氏藥行的掌櫃搶着要,出價都比别處高兩成!”
從農莊出來,已是午時,韓爽在附近的茶寮簡單吃了點糕點,便乘車前往京中的店鋪。她名下的四間鋪子分布在不同街巷,正好能串聯起大半個京城的動靜。
第一站是“韓氏藥行”。掌櫃是藥王谷出身的老成弟子,姓莫,見韓爽到來,連忙迎進内堂奉茶。韓爽接過茶盞,沒有先談生意,反倒問起:“前幾日讓你留意的那批稀缺藥材,可有眉目?”
莫掌櫃點點頭,從抽屜裏拿出一本賬本:“回小姐,已經托人從南邊調了一批,三日後便能到。隻是……”他頓了頓,神色有些凝重,“前幾日有位客官,一次性采購了大量的三七、血竭、解毒藤,都是治療外傷和解毒的良藥,而且指定要最上等的,出價極高。”
“哦?”韓爽端茶的動作一頓,“是什麽樣的人?”
“穿着一身青色錦袍,腰間挂着一塊墨玉牌,看着像是軍中或者大府邸的采辦,但小的在京中混了這麽多年,從未見過這号人物。”莫掌櫃回憶道,“他說話聲音沙啞,像是刻意壓低了嗓音,而且出手闊綽,連價都沒還,隻問了什麽時候能拿貨,留下定金便走了。”
韓爽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心中微動:大量采購外傷解毒藥,絕非尋常人家所需,要麽是軍中備戰,要麽是……有隐秘勢力在暗中行動。“繼續留意,”她沉聲道,“若是此人再來,或者有類似的大宗采購,務必記下他的樣貌、口音,還有拿貨的去向,立刻報給我。”
“是,小姐。”莫掌櫃連忙應下。
離開韓氏藥行,韓爽又去了“韓家貨棧”。這裏是婦人和男人聚集地,胭脂水粉、雜七雜八的生活用品,樣樣都有,此刻已有不少女眷在挑選貨品,笑語盈盈。掌櫃是個精明利落的人,見韓爽到來,連忙上前回話,遞上最新的賬本和顧客反饋。
韓爽翻看賬本的間隙,餘光瞥見幾位相熟的夫人正在閑聊,便走上前打招呼。幾位夫人見是安國夫人,連忙起身見禮,閑聊間,話題漸漸落到了家中夫君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