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鈞敲開雲裳閣後院門時,天色已近黃昏。
蘇婉娘系着素色圍裙,手上還沾着繡線碎絮,見是他,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側了側臉,那道淡粉的疤痕隐在鬓發陰影裏。“韓公子?可是韓姑娘那邊……”
“是我自己要來。”韓鈞的聲音比平日更低沉幾分。他手中提着兩包藥草,還有一小壇陳釀。“你說過姜艾藥包的方子。我去藥鋪配了材料,順路……想請你看看配得可對。”
這話說得笨拙。蘇婉娘豈會不知他是專程而來。她靜了片刻,終是退開一步:“公子請進。”
小院潔淨,牆角幾盆秋菊開得正好。石桌上擺着未完成的繡架,是一幅《寒江獨釣圖》,雪色江天,孤舟蓑笠,意境清冷孤絕。韓鈞目光掠過,心口像被那針尖輕輕刺了一下。
蘇婉娘洗淨手,過來查看藥包。她低垂眉眼,指尖撥弄那些幹姜、艾葉、桂枝,熟悉的草藥氣息彌漫開來。“配得……很好。”她輕聲道,“隻是若加少許紅花,活血的效用會更佳。”
“我明日去添上。”韓鈞立刻道。
兩人之間又靜下來。隻有風吹過菊葉的窸窣聲。
韓鈞将酒壇放在石桌上。“這是臨淮本地的‘秋露白’,聽說暖身驅寒不錯。”他頓了頓,看向她,“婉娘,陪我喝一杯,可好?”
蘇婉娘指尖微顫。她擡起眼,望向韓鈞。這些年,他輪廓更深了,眉宇間那股少年銳氣沉澱爲沉穩堅毅,隻是此刻望着她的眼神,卻依稀還是當年閣樓上那個重傷初醒、依賴地望着她的青年。
她忽然覺得累。這些年築起的高牆,在他一次次沉默的注視、笨拙的關心裏,早已搖搖欲墜。她逃避了那麽久,躲在這繡線與絹帛構築的世界裏,以爲自己足夠堅強,可當他真的出現在臨淮府,她才明白,那根刺從未拔出,隻是長進了血肉裏,一動就疼。
“好。”她聽見自己說。
酒杯很淺,酒液清冽。幾杯下肚,暖意自胃腑升起,蘇婉娘蒼白的臉頰浮起淡淡紅暈。韓鈞沒有急着說話,隻是爲她斟酒,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道疤痕上,不再閃避,隻有深深的心疼。
“這疤,”蘇婉娘忽然開口,指尖輕輕拂過自己臉頰,“當年那賊首的匕首上淬的‘烏蝮涎’,毒性霸道。祖母留下的藥方隻能保命,祛不盡毒痕。後來我輾轉尋到一位苗疆藥師,用了三年時間,以毒攻毒,才讓這疤痕淡化成這樣。”她笑了笑,有些蒼涼,“是不是……還是很難看?”
“不。”韓鈞聲音沙啞,斬釘截鐵,“在我眼裏,它從來不是瑕疵。它是你爲我受的苦,是你堅韌的印記。我隻恨自己當年不夠強,護不住你。”
蘇婉娘眼眶蓦地紅了。她别開臉,望向那幅《寒江獨釣》。“這些年,我總夢見那天。祖母吓得倒下去的樣子,賊人肮髒的手,冰涼的刀刃……還有你不顧一切沖過來救我的眼神。韓鈞,我不怕疼,也不怕破相。我怕的是……是我會成爲你的軟肋,拖累你一生。”
“你不是軟肋。”韓鈞伸手,隔着石桌,虛虛覆住她交握的、微微發抖的手,“婉娘,你聽我說。當年我隻是一個遊學的學子,身似浮萍,給不了你安穩。可現在不同了。”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隐瞞:“我如今是欽差,正六品官職,此番南下,是奉旨協助祁大人查辦漕運貪污重案。我有官職,有依憑,更有能力護我想護之人。”
蘇婉娘愕然擡眼,顯然被這身份震住。
韓鈞繼續道,語氣愈發堅定:“臨淮府的周師爺,還有他背後的通判、乃至更上面的蠹蟲,我們已在查。他們嚣張不了多久。婉娘,我不求你立刻原諒我當年的‘失護’,也不求你立刻接納我。我隻求你信我一次——信現在的韓鈞,有能力爲你遮風擋雨,有能力讓這臨淮府的天清朗起來。你不需要再躲,不需要再怕。”
淚水終于滾落,砸在石桌上,暈開小小的深色痕迹。蘇婉娘壓抑許久的委屈、恐懼、孤寂,仿佛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她沒有抽回手,任由韓鈞溫暖粗糙的掌心漸漸收緊,将她冰涼的手指包裹。
“我……我沒有怪過你。”她哽咽道,“我隻怪自己命薄,怪世事無常。離開你,是怕你因我爲難,更怕……更怕有朝一日,你會因我涉險喪命。那我甯願永不見你。”
“可我們重逢了。”韓鈞聲音柔了下來,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這是天意。婉娘,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讓我補償,讓我守護。往後歲月,刀山火海,我陪你過;錦繡繁花,我陪你看。”
暮色四合,院中燈籠被點亮,暖黃的光暈籠罩着兩人。遠處街市隐隐傳來喧鬧,更襯得這小院一隅甯靜得如同與世隔絕。
蘇婉娘哭了許久,将積年的酸楚都哭了出來。最後,她紅腫着眼睛,卻對韓鈞露出了重逢以來第一個真切、柔軟,甚至帶着一絲釋然的淺笑。
“藥包……我幫你做吧。紅花我來加,我知道哪家的最好。”
韓鈞心頭那塊壓了數年的巨石,在這一笑中,轟然落地。他知道,冰層裂開了第一道縫隙,春光已透入。
韓鈞與蘇婉娘關系的破冰,并未讓暗處的敵人放松。相反,通判周炳昌的焦慮達到了頂峰。
欽差行轅内,祁硯之将幾份密報摔在桌上,面色冷峻:“周炳昌坐不住了。他昨夜密會了漕幫兩個分舵主,今日一早,其妻弟名下的當鋪有大筆金銀轉移。這是要跑,或者……準備最後一搏。”
韓爽剛聽完商隊夥計遇襲的詳細彙報,此刻接口道:“我這邊也查到,周師爺最近頻繁接觸幾個從北邊來的生面孔,不像商人,倒像是……亡命之徒。他們落腳在城西的‘悅來賭坊’後面,那裏魚龍混雜,便于隐藏。”
“目标可能是誰?”韓鈞眉峰緊鎖,“硯之兄你守衛森嚴,他們難以下手。我這邊……”
“蘇娘子。”韓爽和祁硯之異口同聲。
韓鈞拳頭驟然握緊。這正是他最怕的。對方若狗急跳牆,直接攻擊欽差是找死,但挾持或傷害與韓鈞關系密切的蘇婉娘,既能報複警告,或許還能擾亂韓鈞心神,影響查案。
“我已加派了人手在雲裳閣附近,但百密一疏。”韓鈞道,“婉娘性子倔,不願終日被圈在宅子裏,繡莊的生意她也要打理。”
祁硯之沉吟:“引蛇出洞,一網打盡,或可永絕後患。”
韓爽眸光一閃:“大哥,蘇娘子如今對你心結已松,可否與她坦誠商議?若她願意配合,我們或可設一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