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娘的疏離像一根細刺,紮在韓鈞心頭。他幫韓爽将訂好的繡品搬回客棧,一路沉默,眉宇間鎖着化不開的凝重與痛楚。回到客棧房間,韓爽屏退左右,爲他斟了一杯熱茶。
“大哥,”韓爽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蘇娘子的事,你若不介意,可否與我說說?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讓她如此……決絕?”
韓鈞握着溫熱的茶杯,指節微微發白,目光投向窗外臨淮府繁華的街景,卻仿佛穿透了時光,回到數年前那個煙雨蒙蒙的江南小鎮。
“那年,我随恩師遊曆江南,在湖州遇險,遭人暗算,身中毒箭,倒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裏。”韓鈞的聲音低沉,帶着追憶的沙啞,“是婉娘救了我。她那時還不是繡莊老闆娘,隻是鎮上一位繡技出色的孤女,與祖母相依爲命。她将我藏在家中閣樓,悉心照料,用她祖母傳下來的土方爲我解毒。我重傷昏迷數日,醒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熬紅的雙眼。”
他頓了頓,眼底浮現一絲溫柔:“我養傷的那段日子,是我此生最快活的時光。婉娘外表溫婉,内心卻堅韌聰慧,我們談天說地,從繡藝到詩詞,從江湖見聞到市井趣事,無話不談。我教她幾招簡單的防身術,她爲我縫補衣物,烹制家鄉小菜……彼此心意,雖未明言,卻早已相通。”
韓爽靜靜聽着,能想象出當時少年俠客與溫婉繡娘之間那份純粹而美好的情愫。
“後來,我的行蹤被仇家察覺。”韓鈞的語氣驟然轉冷,帶着壓抑的怒火,“他們尋上門來,要抓我。婉娘爲了掩護我,故意引開他們,卻不幸被擄走。我拼死追趕,雖救下了她,但她……她爲了自保,被那賊首用淬了毒的匕首劃傷了臉,也受了不少驚吓折磨。”
“我愧疚萬分,發誓要娶她,護她一生一世。可她祖母卻在那次驚吓後病重去世。婉娘料理完祖母後事,竟不告而别,隻留下一封信,說與我身份懸殊,江湖風波險惡,她不願成爲我的拖累,更怕因她臉上的傷讓我遭人非議……讓我忘了她,另覓良緣。”
韓鈞一拳捶在桌上,茶杯震得哐當作響:“我找了她很久,幾乎翻遍了江南,卻杳無音信。我以爲……以爲她或許已不在人世,或是遠走他鄉,隐姓埋名。沒想到……她竟來了臨淮府,開了這間繡莊,還遇到了這般欺壓!” 他眼中滿是心疼與憤怒,“她臉上的傷疤用了特殊的藥膏淡化了許多,但細看仍有痕迹。她定是吃了很多苦……而我,卻什麽都不知道!”
韓爽聽完,心中了然。當年的變故、容貌受損、祖母去世、以及身份差距帶來的自卑與顧慮,重重疊加,讓蘇婉娘選擇了逃離和封閉自己。她不是不愛,恰恰是愛得太深,才甯願自己背負一切,也不願成爲韓鈞的“負擔”或“污點”。
“大哥,”韓爽握住兄長的手,傳遞着支持,“蘇娘子心中有傷,更有傲骨。她當年選擇離開,是爲你着想,也是她的驕傲使然。如今重逢,她态度疏離,未必是心中無你,或許更多的是不知如何面對,以及……不想拖累你查案的正事。我們需要耐心,更要讓她看到,如今的你,有能力護她周全,更不會在意那些世俗眼光和過往傷痕。”
韓鈞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我明白。我不會再讓她從我眼前消失。那周師爺,便是第一個要解決的障礙!”
要解決周師爺,不能隻靠武力驅趕。韓鈞與祁硯之、韓爽商議後,決定雙管齊下。
祁硯之憑借欽差身份和軍方背景,明面上以“整頓地方治安、核查府衙賬目”爲由,向臨淮府知府施壓,暗示其約束親屬,不得滋擾商戶,尤其點名了錦繡街雲裳閣的糾紛。知府雖與通判有利益勾連,但面對欽差和邊軍将領的聯合威勢,也不敢明目張膽袒護,隻得暗中警告周師爺收斂。
韓爽則動用商業手段。她通過趙鐵鷹的渠道,迅速摸清了周師爺名下産業的底細——除了想要強占雲裳閣擴建的酒樓,周家還經營着當鋪、米行,并與本地幾家大戶有緊密的生意往來,其中不乏涉及漕運走私的灰色地帶。
“他不是想要雲裳閣的地皮嗎?”韓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我們就讓他‘求而不得’,還要‘賠了夫人又折兵’。”
她讓趙鐵鷹以京城大商賈的名義,高調接觸周師爺對頭家的産業,抛出誘人的合作意向,并放出風聲,看好錦繡街未來的商業潛力,有意整條街收購改造。同時,她暗中支持幾家受周家欺壓的小商戶聯合起來,提供資金和法律咨詢,準備聯名狀告周家強買強賣、欺行霸市。
一時間,周師爺感到壓力倍增。欽差盯着,對頭虎視眈眈,原本唾手可得的雲裳閣似乎變成了燙手山芋,更麻煩的是,他的一些不法生意似乎也有了暴露的風險。在姐夫的嚴厲警告和現實壓力下,周師爺隻得暫時偃旗息鼓,撤回了對雲裳閣的逼迫,至少明面上不敢再輕舉妄動。
外部壓力暫時解除,但韓鈞與蘇婉娘之間的冰層,仍需小心化解。
韓爽沒有急着讓韓鈞去表白或追問過去,而是創造了許多“自然而然”的相處機會。
她以“商讨繡品訂單細節、探讨将蘇繡引入京城市場的可能性”爲由,時常邀請蘇婉娘來自家商隊臨時租下的小院。韓鈞有時“恰好”也在,但他謹記韓爽的叮囑,不再急切追問,隻是默默坐在一旁,聽她們讨論繡樣、配色、布料,偶爾插上一兩句關于北方市場喜好的見解,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追随蘇婉娘。
韓爽發現,每當韓鈞在場時,蘇婉娘雖仍保持着客氣距離,但緊繃的脊背會微微放松,傾聽韓鈞說話時,睫毛會輕輕顫動。她泡茶時,會不經意地将第一杯放在韓鈞手邊;韓鈞不小心碰倒茶杯,她會下意識地遞過自己的手帕。
一次,韓爽故意提起北方幹燥,自己帶來的潤膚膏快用完了,蘇婉娘立刻道:“我那裏有自己調的芙蓉脂,用珍珠粉和幾種花露制成,滋潤不膩,明日給韓姑娘帶些來試試。” 第二天,她果然帶來一個精緻的小瓷盒。韓爽接過,打開嗅了嗅,贊道:“真香!蘇娘子手真巧。大哥,你要不要也試試?你常在外面跑,風吹日曬的。” 說着,不由分說抹了一點在韓鈞手背上。
韓鈞身體一僵,感受着那微涼細膩的膏體和她指尖無意間的觸碰,耳根微微發紅。蘇婉娘也瞬間臉頰绯紅,垂下眼去。那一刻,空氣中流淌着微妙的尴尬,卻也摻雜着一絲久違的親近。
韓爽又“無意中”提起韓鈞當年遊曆受傷,留下了畏寒的舊疾。蘇婉娘聽了,沉默片刻,輕聲道:“我那裏有祖母留下的一個方子,用老姜、艾草和幾味藥材做成藥包,熱敷關節很有效。若韓公子不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