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深夜京城平整的石闆路,轱辘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車廂内,祁硯之與韓爽并未因出宮而放松,禦書房内那沉重的囑托與狼頭金符冰冷的觸感,仿佛仍萦繞在身側。
“陛下将金符交予我們,是信任,亦是考驗。”祁硯之指尖摩挲着那枚沉重的金符,狼頭猙獰,紅寶石幽光如血,“此物是關鍵,但也是燙手山芋。直接按圖索骥去查,極易打草驚蛇。”
韓爽依偎着他,腦中飛速旋轉:“不能直接查。但我們可以讓它‘被動’地發揮作用。”她擡眼,眸中閃動着靈慧的光芒,“寶昌典當行那塊被撬掉邊角的金符,說明有人急于脫手,或是不慎遺失損壞後怕被發現。我們或許可以……讓這塊完整的金符,‘無意間’在某個合适的場合,以某種方式,被該看到的人看到。”
祁硯之瞬間領會:“引蛇出洞?但需極其巧妙,不能留下任何我們設計的痕迹。”
“正是。”韓爽點頭,“此事需從長計議,找一個最自然、最不會引人聯想到我們的契機。眼下,先按陛下旨意,暗中調查金符可能的來源渠道、北狄商隊入關的路徑、以及臨淮贓銀可能的流轉網絡。這三條線,看似獨立,或許最終會交彙于一點。”
“調查需人手,且必須是絕對可靠、身手機敏、背景幹淨之人。”祁硯之沉吟,“我麾下親兵雖忠誠,但目标太大,且多是軍旅面孔,在市井商賈間活動不便。”
“用我的人。”韓爽接口,語氣笃定,“韓氏商行的夥計、掌櫃,趙鐵鷹麾下的護衛,還有……藥王谷的外圍弟子。”
“藥王谷?”祁硯之看向她。
韓爽微微一笑,帶着些許自豪與暖意:“夫君别忘了,我不僅是藥王谷少谷主,師父更将谷中一部分暗線力量交予我調用。藥王谷懸壺濟世,弟子遍布天下,三教九流皆有接觸。有行醫問藥的郎中,有采買藥材的商人,有行走江湖的遊方術士……他們消息靈通,行動隐蔽,且對我這個少谷主之命,向來遵從。”
她稍作停頓,回憶起師父将代表少谷主信物的“青玉藥杵”交給她時的情景:“師父曾說,藥王谷的力量,救人時是良藥,必要時,亦可化爲利刃,斬除世間痼疾毒瘤。谷中弟子雖不涉朝政,但若遇禍國殃民、危及蒼生之事,亦有責任暗中相助。我在谷中這些年,救治過不少疑難雜症,也協助處理過幾樁涉及江湖惡勢力和地方貪官的棘手事,在年輕一輩弟子中,還算有些聲望。調遣部分可靠弟子暗中查探,應無問題。”
祁硯之握緊她的手:“如此甚好。藥王谷弟子身份天然便于走動,不易惹疑。那便以商行爲明面掩護,藥王谷暗線爲暗中觸角,趙鐵鷹的人負責聯絡與應急。我這邊則利用職權,調閱近年來與北地相關的軍需調撥、邊貿記錄、人員往來檔案,從中尋找異常與關聯。”
“至于三叔那邊……”韓爽神色轉爲凝重,“陛下已言明會派絕對可靠之人聯系,我們不宜直接插手,以免橫生枝節,反而增加三叔暴露的風險。但我們可以做兩件事:第一,确保韓府,尤其是明日婚禮,絕對安全穩固,讓三叔無後顧之憂,不必分心京中家人;第二,利用我們的渠道,暗中觀察京城内有無異常關注北境、或試圖打探榆林關消息的動向,若有發現,或許能反推誰是‘京師貴人’的耳目。”
“不錯。”祁硯之贊許地看了妻子一眼,“穩住後方,觀察動向。明日婚禮,便是觀察的絕佳機會。各路人馬齊聚,誰對韓家格外‘關心’,誰對北境話題敏感,或許都能露出蛛絲馬迹。宮中暗衛抵達後,我會安排他們重點留意這幾類人。”
馬車駛近祁府。韓爽忽然道:“還有一事。那‘纏綿引’毒性特殊,配置不易,并非尋常市井能得。北狄亦有用毒高手,此毒……或許可以作爲一個追查的小小切口。我明日便傳信給藥王谷在京城的隐秘聯絡點,讓擅長毒理和追蹤的師弟師妹,暗中查訪京城及周邊,近期可有異常毒物原料流通,或是否有用毒高手異常活躍。”
心思缜密,環環相扣。祁硯之心中感佩,将妻子攬入懷中:“得妻如此,夫複何求。隻是……如此一來,你肩上的擔子便更重了。既要操持娘家婚事,又要統籌調查,還要防範暗箭。”
韓爽仰頭看他,眼中是毫不退縮的堅定:“你肩負的豈不更重?明面查案,暗中布局,還要應對朝堂風波。我們既是夫妻,自當同心協力。再說,保護家人,查明真相,本就是我心中所願。”
回到澄心院,已是後半夜。兩人卻無睡意,挑燈夜戰,将初步計劃細化成幾條清晰的脈絡:
第一由趙鐵鷹負責,通過江湖及典當行渠道,繼續追查那塊殘符下落,嘗試複原其可能來源。完整金符則嚴密保管,伺機而動。
第二由韓爽調動商行中可靠且機靈的賬房、采辦,以拓展北地生意爲由,暗中調查近年來往來北地的特殊商隊背景、貨物清單、資金流向。同時,重新梳理臨淮案卷,尋找贓銀流出江南後的可能路徑。
第三祁硯之利用職權,調閱相關檔案,尋找批文、賬目、人員調動的異常點。同時,通過軍方非正式渠道,留意榆林關方向是否有異常人事變動或物資申請。
第四韓爽聯系藥王谷在京城的秘密聯絡點“杏林春”藥鋪派遣專精毒理和追蹤的弟子,查訪“纏綿引”相關線索,并留意京城内是否有疑似北狄或與北狄相關的用毒者活動。
第五整合祁府暗衛、宮中暗衛、韓府護衛及韓爽安排的藥王谷擅長警戒的弟子,形成明暗結合的三層防護網,重點保護新人及重要女眷。同時,韓爽與祁硯之各自留意男女賓客中的可疑言行。
第六所有信息都利用商行賬目密碼形式傳遞,最終都秘密彙集至韓爽處,由她與祁硯之定期分析研判,決定下一步行動。與皇帝的單線聯系,則由祁硯之通過特定渠道進行。
計劃初定,窗外天色已泛起朦胧的灰白。韓爽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看向祁硯之:“天快亮了,今日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祁硯之爲她按了按太陽穴,輸入一絲溫和的内力緩解疲憊:“你先小憩片刻,養足精神。我稍作安排便來陪你。”
韓乖順點頭,她知道此刻保存體力至關重要。和衣靠在榻上,閉上眼,腦中卻仍不由自主地閃過金符的冷光、密折上的字迹、皇帝凝重的面孔,還有明日即将鳳冠霞帔、步入韓家門的蘇婉娘……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輕微的響動驚醒,睜開眼,見祁硯之已換上一身利落的勁裝,正在檢查佩劍和袖箭。
“宮裏和咱們府上的暗衛首領都已見過,安排妥當了。”祁硯之見她醒來,低聲道,“藥王谷那邊,信已通過特殊渠道送出,最快午後便有回音。趙鐵鷹也已動身。你再休息會兒,時辰到了我叫你。”
韓爽搖搖頭,起身洗漱更衣。今日她作爲韓家出嫁女、祁府主母,既要幫着張羅婚禮,又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需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她換上一身喜慶又不失穩重的绛紅色織金纏枝牡丹紋長褙子,梳了端莊的同心髻,戴上一套紅寶石頭面,既符合身份,又便于行動。
晨光熹微中,祁府馬車再次駛向仁安坊韓府。遠遠便聽見鼓樂聲隐約傳來,韓府門前已是車馬簇簇,紅燈高懸,一派喜氣洋洋。
然而,韓爽與祁硯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平靜表面下的凜然戒備。
紅綢掩蓋下的韓府,今日注定不會隻有歡聲笑語。而他們,已做好了迎接一切明槍暗箭的準備。藥王谷的暗線、将軍府的鐵衛、帝王的耳目,已在這片喜慶的海洋中,悄然張開了一張無形的大網。
婚禮的序曲即将奏響,而真正的較量,也随之悄然開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