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硯之與韓爽正對着地圖與線索凝神推演,門外傳來貼身暗衛沉肅的禀報聲:“将軍,夫人,宮中來人了,是皇上身邊的高公公,持金牌夜行,請您二位即刻入宮觐見。”
兩人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與訝異。皇帝深夜急召,且指明要韓爽同往,此事非同小可。
“更衣。”祁硯之沉聲道。
兩人迅速換上正式的官服與命婦品級裝束。韓爽是一套二品诰命夫人的吉服,莊重而不失雅緻;祁硯之則是一品武官的麒麟補服,威儀凜然。
高公公已在前廳等候,這位皇帝身邊最得力的内侍首領,面白無須,眼神銳利而沉靜,見二人出來,并未多言,隻躬身道:“祁将軍,祁夫人,請随咱家速速入宮,聖上在禦書房等候。”
夜色中的皇城,少了白日的巍峨喧嘩,多了幾分深沉的肅穆與靜谧。馬車在宮門前換乘宮内軟轎,一路疾行,唯有轎夫輕捷的腳步聲與遠處隐約的梆子聲打破寂靜。
禦書房内燈火通明,皇帝并未穿着龍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坐在禦案之後,眉宇間帶着掩飾不住的疲憊與深沉的憂思。案上堆着幾份奏折,還有一塊用明黃綢布半蓋着的物件。
“臣祁硯之,臣婦韓氏,參見陛下。”兩人入内,依禮參拜。
“平身,賜座。”皇帝的聲音有些沙啞,擡手示意,“深夜召卿等前來,實有要事相商。”他的目光落在韓爽身上,“祁夫人,朕知你師承藥王谷,醫術精湛,更難得的是心思缜密,于臨淮一案中亦多有助益。今日之事,或需你從旁參詳。”
“陛下過譽,臣婦愧不敢當。能爲陛下分憂,是臣婦本分。”韓爽垂首恭謹應答。
皇帝示意侍立在側的高公公。高公公上前,将禦案上那明黃綢布揭開——下面赫然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造型猙獰的狼頭金符,與趙鐵鷹描述的寶昌典當行出現的那塊極爲相似,隻是這一塊似乎更完整,狼眼處鑲嵌的暗紅寶石在燈光下流轉着幽光。
“此物,祁将軍可識得?”皇帝問。
祁硯之仔細看了看,沉聲道:“回陛下,此乃北狄王庭核心貴族或高級将領方能持有的‘蒼狼金符’,象征身份,亦可作爲調兵或行使特殊權力的信物。”
“不錯。”皇帝颔首,面色更沉,“此物,是三日前,戍守榆林關的韓文忠将軍,派其絕對心腹,冒死穿越北狄封鎖線,秘密送入京中,直呈于朕面前的。”他頓了頓,“随金符送達的,還有一封密折。”
皇帝将一份折子推到案前,祁硯之上前接過,與韓爽一同觀看。密折是韓文忠親筆,字迹剛勁,甚至帶着戰場硝煙般的急促。折中詳述:近半年來,北狄境内雖因老王上病重、諸子奪位而看似混亂,但其中勢力最強的三王子阿史那勒麾下,卻異常活躍。其部不僅頻繁騷擾邊境,更與關内某些來曆不明的商隊秘密接觸。韓文忠部下曾截獲一支試圖混入關内的商隊,在其貨物夾層中搜出大量精鐵與違禁藥材,更有一封用密語寫就、尚未完全破譯的信函,指向“京師貴人”。而這枚“蒼狼金符”,便是從那商隊首領貼身之處搜出,據其供認,乃京師某位大人物的信物,用以取信于北狄三王子。
“韓将軍在折中言道,他懷疑朝中有人與北狄三王子勾結,不僅走私違禁物資,更可能洩露邊防部署,乃至……謀劃裏應外合之舉。”皇帝的聲音在空曠的禦書房内回蕩,帶着沉重的壓力,“更棘手的是,韓将軍察覺,他身邊的副将,乃至榆林關内數名中層将領,近日行爲皆有可疑之處,恐已被人滲透或收買。他不敢輕舉妄動,以免打草驚蛇,反陷邊關于危地,故冒險密奏于朕。”
祁硯之與韓爽心中震撼,這與他們之前的推測不謀而合,甚至更爲嚴重——邊軍内部可能已被腐蝕!
“陛下,臨淮漕運案所涉巨額贓銀,去向成謎。若與此事關聯……”祁硯之沉吟道。
“朕亦作此想。”皇帝揉了揉眉心,“漕運、邊關、軍需、乃至朝中人事……若真有一張網,其心可誅!然眼下證據仍嫌不足,尤其是朝中這位‘京師貴人’身份未明,其網絡亦未清晰。韓将軍在邊關如履薄冰,京中亦需有人暗中徹查。”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韓爽:“祁夫人,朕召你前來,原因有三。其一,藥王谷醫術通玄,尤擅解毒、辨藥、乃至一些奇巧之術。北狄人善用毒蠱,日後若正面沖突,或需你之力。其二,你以商行之名行走各地,消息靈通,且不易引人注目。朕需要一雙在民間、在商界,卻能望向宮廷與邊關的眼睛。其三,”皇帝頓了頓,語氣略顯複雜,“韓家韓文忠将軍浴血邊關,韓鈞也剛立新功。此事牽涉韓家甚深,由你從中協調傳遞消息,或許比旁人更便宜,也更不易惹疑。”
韓爽起身,鄭重下拜:“陛下信重,臣婦銘感五内。必當竭盡所能,助陛下與将軍查明真相,清除蠹蟲,衛我邊疆,保我社稷。”
“好!”皇帝擡手虛扶,“此事機密,除朕與高公公,目前僅有你二人知曉。祁将軍,你明面繼續查辦漕運案後續,暗中則與祁夫人協同,調查此金符來源、與北狄勾結之朝臣、以及贓銀流向。韓将軍那邊,朕會另派絕對可靠之人與其聯系。你們需萬分小心,對手既能滲透邊關,在京中必然根基深厚,耳目衆多。”
“臣遵旨!”祁硯之肅然應道。
“另外,”皇帝看向韓爽,語氣緩和些許,“明日韓鈞大婚,朕已知曉有人意圖不軌。朕會加派一隊宮廷暗衛,混在賀喜的宮中賞賜隊伍裏,聽你調遣。務必保證婚禮平安,這也是穩住韓家、迷惑對手的一步。”
“謝陛下隆恩!”韓爽再次拜謝。皇帝連婚禮細節都考慮到,可見對此事的重視與對韓家的回護。
皇帝又交代了幾句務必謹慎、單線聯系等細節,便讓高公公送他們出宮。臨行前,皇帝将那塊狼頭金符交給了祁硯之:“以此爲線索,小心查證。”
回程的馬車上,夜色更濃。韓爽靠在祁硯之肩頭,低聲道:“沒想到,三叔在邊關承受着如此巨大的壓力。陛下将此重任交托,我們……”
“我們責無旁貸。”祁硯之握緊她的手,聲音沉穩有力,“既然知道了,便要一查到底。爲了邊關将士,爲了大雍安甯,也爲了韓家、祁家的清白與安危。”
他撩開車簾一角,望向巍峨皇城漸遠的輪廓,又看向韓府所在的方向:“明日婚禮,便是第一戰。不僅要平安,或許……還能有所收獲。”
韓爽點頭,眼中閃爍着堅定的光芒。藥王谷的傳承、商行的網絡、韓家女兒的身份、将軍夫人的責任,此刻都彙聚成一股力量。宮廷的密令、邊關的烽煙、暗處的陰謀,與明日那場喜慶的婚禮交織在一起。
紅妝之下,已不僅是兒女情長,更承載着家國安危的千鈞重擔。他們必須,也必将赢下這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