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收網


韓鈞大婚後的第三天,韓府表面恢複了往日的甯靜,但内裏的戒備與探查卻進入了最緊張的階段。祁硯之與韓爽如同兩位最高明的弈者,開始有條不紊地落下最後的棋子。

祁硯之以追查婚禮刺殺案、弩機來源爲由,大張旗鼓地請旨核查兵部武庫司及京畿附近幾處駐軍的軍械檔案與出入記錄。此舉聲勢浩大,明面上是追查刺殺利器,實則是在警告軍中有異心者,并暗中觀察哪些人反應異常,試圖阻撓或掩蓋。

同時,韓爽通過商行渠道,将“寶昌典當行疑似收受賊贓,官府即将嚴查”的消息,巧妙地散布到京城特定的灰色圈子中。果然,當夜便有人試圖潛入當鋪銷毀賬冊,被趙鐵鷹布下的人手當場擒獲,正是之前夥計描述的那個“手背有刀疤、帶幽州口音”的男子。用了韓爽提供的藥特制吐真藥劑輔助,連夜審訊,此人招認,他受雇于一個綽号“北地狐”的中間人,專門負責爲某些“貴人”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财物變現,那塊狼頭金符殘片,正是“北地狐”交予他,命其盡快脫手,并暗示“風聲緊,處理幹淨”。

“北地狐”的線索指向京城西市一家看似普通的皮貨行。祁硯之的人監視發現,該皮貨行與好幾家勳貴府邸的采辦有隐秘往來,其中就包括之前藥王谷查到的、購買“纏綿引”輔料的那個采辦所屬的府邸——安國公府。

安國公,世襲罔替的一等爵,其先祖曾随太祖開國,功勳卓着。現任安國公年近六旬,表面上是個隻愛金石書畫、不同政事的富貴閑人,但其長子卻在兵部任職,次子打理家族龐大的田莊與商鋪,網絡遍布南北。

“若是安國公府……”韓爽看着收集來的信息,眉頭微蹙,“其家族根基深厚,枝繁葉茂,且與宮中、軍中關系盤根錯節。若無鐵證,輕易動不得。”

“所以,需要讓證據自己‘說話’,并且‘說’給該聽的人聽。”祁硯之眸色深沉,取出了那枚完整的狼頭金符。

機會很快來臨。五日後,安國公府舉辦賞菊宴,遍請京城名流。韓爽作爲祁将軍夫人、藥王谷少谷主,自然在受邀之列。祁硯之也因軍務與安國公長子有交集,一同前往。

宴席間,衣香鬓影,觥籌交錯。韓爽與幾位相熟的夫人賞花閑聊,不經意間提到自家商行最近得了一批來自西域的奇珍,其中有一塊古玉,雕工奇異,疑似古狄族王庭之物,自己眼拙,正想找懂行的人瞧瞧。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安國公那位酷愛金石的長子,果然被勾起了興趣,主動提出想觀賞一二。韓爽面露難色,說東西今日未帶在身邊,且那物件似乎有些特殊來曆,不敢輕易示人。

這番欲拒還迎,更激發了對方的好奇與某種隐秘的焦慮。安國公長子再三懇求,韓爽才“勉強”答應,三日後在祁府設小宴,請幾位真正的鑒賞大家一同品鑒,屆時再請安國公父子光臨。

三日後的祁府小宴,來的除了安國公父子,還有兩位真正德高望重、與軍方無涉的古玩大家,以及“恰好”來訪的、主管宗室事務的禮親王,是皇帝暗中安排的。宴至中途,韓爽“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錦盒,打開層層包裹,那枚狼頭金符在燈光下熠熠生輝,猙獰奪目。

安國公長子一見此物,臉色瞬間大變,雖然極力克制,但眼中閃過的驚駭與慌亂沒有逃過祁硯之、韓爽以及禮親王的眼睛。安國公本人倒是老神在在,隻眯着眼打量,啧啧稱奇,說此物确是北狄王庭舊制,頗爲罕見。

就在這時,祁硯之忽然“訝異”道:“此物……似乎與月前邊境截獲的北狄奸細所持信物,頗爲相似啊。” 他轉向安國公長子,“聽說世兄在兵部,可曾聽聞此事?”

安國公長子額頭瞬間滲出冷汗,支吾道:“……略有耳聞,但、但詳情不知。”

禮親王适時開口,慢悠悠道:“這等涉及邊關安危的證物,怎會流入市井?祁将軍,此事非同小可,需得徹查。” 他看向安國公,“國公爺,您說是不是?”

安國公深深看了禮親王和祁硯之一眼,放下手中茶杯,緩緩道:“王爺所言極是。此物來曆,确實該查個清楚。” 他話鋒一轉,對着自己長子厲聲道,“逆子!你近日行事鬼祟,是否與此物有關?從實招來!”

這一出父子當衆“對質”,實則是安國公斷尾求生的伎倆。其長子面如死灰,在父親淩厲的目光和禮親王的威壓之下,最終“承認”,是自己一時貪念,通過非法渠道購得此物,并不知是邊境緊要證物,願意交出所有非法所得,接受懲處。

看似棄車保帥,暫時撇清了安國公府直接通敵的嫌疑,但卻坐實了其家族成員與北地狐勾結、涉及邊境敏感物資的事實。更重要的是,在禮親王和兩位中立大家的見證下,安國公府與這枚要命的金符産生了無法洗脫的公開關聯。

幾乎在京中小宴的同時,榆林關外,一場精心策劃的軍事行動悄然展開。韓文忠将軍根據皇帝密旨和暗中送達的情報,精準鎖定了軍中那幾個被滲透的将領以及與其接頭的北狄暗樁。

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韓文忠以緊急軍情爲由,召集衆将。當場拿下那名副将及另外兩名中層将領,并從其營中搜出與北狄往來的密信、地圖以及尚未送出的邊防調整方案。與此同時,關外埋伏的精銳騎兵突襲了前來接頭的北狄小股部隊,擒獲頭目,繳獲物資。

邊境的變故以八百裏加急傳入京城時,正值早朝。證據确鑿,鐵案如山。皇帝當庭震怒,下令徹查。安國公府長子兵部之職被立刻停職,府邸被暗中監控。與“北地狐”及皮貨行相關的網絡被迅速掃蕩,更多線索和賬本被起獲,其中清晰記錄了通過皮貨行掩飾,向北方走私鐵器、藥材、鹽茶,并接收北狄皮毛、金銀的往來,資金流水巨大,且與臨淮漕運案中失蹤的部分贓銀數額能隐約對應。

收網時刻。

京城,祁府澄心院書房。祁硯之與韓爽對坐,面前攤開着最新的密報。

“安國公這隻老狐狸,棄子夠快。”韓爽看着口供,“他長子把所有罪名都扛了下來,咬定是個人貪财,與家族無關,更不承認通敵。邊境抓到的北狄頭目,也隻招認是與那幾個叛将單線聯系,未曾提及安國公。”

“他根基太深,若無直接通敵的鐵證,很難一擊緻命。”祁硯之沉聲道,“但經此一事,安國公府已是元氣大傷,聖眷盡失,其黨羽必然惶惶。更重要的是,我們斬斷了他們與北狄三王子最重要的聯絡與走私渠道,邊軍内患已除,三叔那邊壓力大減。”

韓爽點點頭,指尖輕點那份記錄贓銀流向的賬本副本:“而且,這些賬目雖未直接指明安國公,卻隐約指向幾個與他關系密切的皇商和地方官員。陛下已密令暗中調查這些人,順藤摸瓜,遲早能将他真正挖出來。眼下,他已是網中之魚,不過是早晚而已。”

“至于婚禮上的種種伎倆,”韓爽冷哼一聲,“下毒、刺殺、縱火、流言,雖未找到直接指向安國公府的鐵證,但那些死士的兵器來源、毒藥渠道、乃至散播流言之人的銀錢,都或多或少與安國公府的勢力範圍有交集。陛下心中自有明斷,安國公府如今,已是秋後的螞蚱。”

兩人相視一笑,雖未竟全功,但大局已定。他們聯手布下的網,已成功兜住了最危險的大魚,斬斷了南北勾結的毒蔓,穩固了邊防,也守護了家人。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今冬第一場細雪。潔白的雪花紛紛揚揚,仿佛要将連日來的陰謀、血腥與塵埃輕輕覆蓋。

“接下來,”韓爽靠進祁硯之懷中,輕聲道,“該好好陪陪祖母和母親了,也讓大哥和嫂子過幾天安穩日子。”

“嗯。”祁硯之攬住她,目光柔和,“邊關暫穩,朝中蛀蟲也已顯形。我們……也可以稍作喘息了。”

然而,他們都清楚,平靜隻是暫時的。安國公府雖受重創,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其背後是否還有更深的主使?北狄三王子阿史那勒損失了重要内應和渠道,是否會惱羞成怒,發動更大規模的侵襲?朝堂之上,其他勢力是否會趁機蠢蠢欲動?

雪落無聲,掩蓋了許多痕迹,卻也孕育着新的生機與未知的挑戰。但無論如何,他們已攜手闖過了最驚險的一關,未來,亦将同心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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