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國公府長子“私購邊境禁物、結交奸商、涉及軍械外流”等罪名成立,雖咬死“僅爲貪财,不通敵”,但在确鑿的物證與走私賬目面前,其罪難逃。皇帝震怒之餘,亦顯露出帝王的權衡之術。
三日後的朝會,旨意頒下:
· 安國公長子削去所有官職爵位,因其本身爲世子,襲承的伯爵位亦被剝奪,流放嶺南三千裏,遇赦不赦。其名下所有産業充公。
安國公“教子不嚴,治家無方,緻生禍端”,罰俸三年,奪其“太子太保”虛銜,禁足府中半年,閉門思過。
安國公府名下一應涉及走私、非法經營的田莊、店鋪,皆由官府清查、罰沒或整頓。
兵部、京畿駐軍等相關失職、涉案人員,依律嚴懲,或貶或流,共計十餘人。
這道旨意,分寸拿捏得極準。因缺乏直接鐵證,且安國公府樹大根深,牽一發恐動全身,未直接以“通敵叛國”之罪将安國公府連根拔起,又給予了安國公府極其嚴厲的實質性打擊。世子流放,意味着安國公府承襲爵位的嫡系支柱倒塌;巨額罰沒與産業整頓,傷及其經濟根本;罰俸禁足,更是赤裸裸的政治羞辱與信号——安國公府,已然失勢。
朝野震動。明眼人都看得出,安國公府雖未倒,卻已從雲端跌落泥潭,百年煊赫,至此中衰。與之關聯的官員、商賈,人人自危,紛紛切割自保。
旨意下達當日,安國公親自入宮“謝恩”。他一身素服,未戴任何爵位冠戴,于宮門外長跪叩首,老淚縱橫,口稱“罪臣教子無方,愧對天恩”,姿态放得極低。皇帝在養心殿見了他,隔着簾子,隻說了幾句“望卿深刻反省,約束族人,莫負朕望”的場面話,便讓其退下。
安國公回府後,當真閉門不出。府内一片慘淡,仆役散了大半,往日的車馬盈門變得門可羅雀。然而,在無人窺見的深處,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安國公府,地下密室。
燭火昏暗,映照着安國公那張驟然蒼老了十歲的臉龐,但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如鷹隼,燃燒着不甘與怨毒。他面前站着兩人:一是其心腹老管家,另一人則全身籠罩在黑袍之中,氣息陰冷。
“祁硯之……韓家那個丫頭……”安國公的聲音嘶啞,一字一頓,仿佛淬着毒,“斷我根基,毀我嫡脈,此仇不共戴天!”
老管家低聲道:“國公爺,眼下風口浪尖,我們是否……”
“蟄伏,自然要蟄伏。”安國公打斷他,陰冷一笑,“皇帝留我一條老命,不過是顧忌舊勳,且暫無鐵證。但他既已動手,便不會再給我翻身的機會。我們必須另尋出路。”
他的目光投向黑袍人:“北邊……三王子那邊,情況如何?”
黑袍人聲音低沉,帶着異域口音:“阿史那勒王子損失了重要渠道和内應,極爲惱怒。但他也看到了大雍内部的裂隙與您的……價值。王子說,若您能提供更有價值的東西,比如……遼東的布防圖,或者……讓榆林關再亂上一亂,之前答應您的一切,依然作數。甚至,可助您……東山再起。”
安國公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但随即被謹慎壓下:“布防圖非同小可,韓文忠經此一役,必然更加警惕。至于讓榆林關再亂……或許可以從内部其他方面着手。韓文忠那個侄女,韓爽,不是藥王谷的人嗎?藥王谷……懸壺濟世,但也最怕‘污名’。”
他看向老管家:“我們之前安排在韓府婚禮上的人,雖然折了,但應該還留了點‘尾巴’沒掃幹淨吧?比如……那個被韓爽解了毒的杯子,處理掉了麽?”
老管家一愣:“當時混亂,那杯茶被韓爽的丫鬟拿走,後來……似乎并未特意追究,應是當作尋常失手處理了。”
“尋常失手?”安國公冷笑,“若是那杯茶,本來就沒毒呢?或者說,毒……是後來才被‘發現’的呢?”
黑袍人若有所思:“國公爺的意思是……”
“韓爽不是醫術高明嗎?不是藥王谷少谷主嗎?”安國公緩緩道,“若有人指控,她爲了彰顯醫術,或是爲了替她那嫂子鏟除潛在對手,自導自演下毒解毒的戲碼,甚至……她提供的所謂‘解藥’、‘靈藥’,本身就有問題呢?藥王谷百年清譽,沾上這等‘爲私利構陷他人’、‘用藥不當緻人傷病’的污點,會如何?”
老管家倒吸一口涼氣:“這……這能行嗎?韓爽如今是祁将軍夫人,深得帝後信任,且有韓家、祁家護着。”
“不需要一次扳倒她。”安國公眼神陰鸷,“隻需要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讓藥王谷内部對她産生質疑,讓皇帝和祁硯之心裏留下疙瘩。更重要的是,韓家、祁家如今風光正盛,樹大招風。若韓爽身上有了污點,那些原本嫉妒、畏懼他們的人,便會像嗅到血腥的鲨魚一樣圍上來。我們隻需要在合适的時候,輕輕推一把……”
他看向黑袍人:“北邊可以配合。我記得,三王子麾下,似乎有位用毒大師,擅制各種奇毒,也有些……能讓人産生幻覺、胡言亂語的藥物?”
黑袍人點頭:“确有此人。”
“很好。”安國公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找個機會,讓這位大師的‘作品’,以某種方式,和韓爽的藥王谷‘靈藥’聯系起來。具體怎麽做,你們去謀劃。記住,要慢,要巧,要像是自然而然發生的‘意外’或‘揭露’。”
與安國公府的陰冷算計相比,韓府則籠罩在劫後餘生的溫馨與淡淡的喜慶中。
韓鈞臂傷漸愈,與蘇婉娘新婚燕爾,感情甚笃。蘇婉娘以其溫婉勤勉、繡藝超群,很快赢得了阖府上下的真心喜愛。她不僅将韓鈞的起居照顧得無微不至,還時常陪伴祖母王氏說話解悶,協助婆母張氏打理一些簡單家事,甚至指點小叔韓睿的功課,韓睿對這個新嫂子佩服得五體投地。
韓爽也時常回府,有時與祁硯之一起,有時獨自前來。她與蘇婉娘越發親厚,姐妹倆常在一起讨論繡樣、藥理,或是管理商鋪的心得。韓爽也将藥王谷一些強身健體、美容養顔的溫和方子教給蘇婉娘,幫她調理因早年艱辛和婚禮驚吓而略顯虛弱的身體。
這一日,韓爽正在韓府花園暖閣裏,與蘇婉娘一起挑選年後商行要推出的新繡品圖樣,趙鐵鷹悄然遞進來一封密信。
韓爽展開一看,是“杏林春”藥鋪傳來的。信中提及,近日京城有幾個原本口碑不錯的醫館,突然接二連三出現“病患服藥後病情反複甚至加重”的案例,病患家屬鬧事,聲稱醫館用了“不對症”或“以次充好”的藥材。而這些醫館,或多或少都與藥王谷有些淵源,或是谷中弟子開辦,或是長期從藥王谷渠道進貨。
更爲蹊跷的是,其中兩家醫館涉及糾紛的藥材,經初步查驗,竟然真的被摻入了一些看似相近、實則藥性相沖或無效的替代品,手法極其隐蔽,若非資深藥師仔細辨别,極易被忽略。
“爽兒,怎麽了?”蘇婉娘見她神色微凝,關切問道。
韓爽将信紙在炭盆上點燃,看着它化爲灰燼,緩緩道:“沒什麽,一些生意上的小麻煩。看來,有人不想讓我們過安生年呢。”
她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雪花又開始飄落。安國公府的處罰剛剛落地,這看似無關的醫藥糾紛便冒了出來,時機未免太過巧合。這會是那隻老狐狸反擊的第一招嗎?看似針對藥王谷的商業信譽,實則……是想試探,還是埋下更深的引線?
“嫂子,”韓爽轉頭對蘇婉娘微微一笑,眼神卻清亮銳利,“這幾日若出門,或是府裏采辦藥材用品,務必多加小心,尤其入口之物。若有任何不适或異樣,立刻告訴我。”
蘇婉娘心領神會,鄭重地點了點頭。她已不是那個需要獨自面對風雨的孤女,如今她有家,有愛人,也有并肩作戰的家人。無論暗處還有多少算計,她們都将一起面對。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亭台樓閣,也掩蓋了暗處滋生的毒蔓。但韓爽知道,真正的較量,或許從未停止,隻是換了一種更加隐蔽、更加陰險的方式。她輕輕撫過腕上那枚代表藥王谷少谷主的青玉藥杵印記,心中一片冷靜。
兵來将擋,水來土掩。既然對方出招了,那麽,見招拆招便是。正好,她也想看看,這隻斷了爪牙的老狐狸,還能玩出什麽花樣。而藥王谷的清譽,韓家、祁家的安穩,她絕不會讓任何人輕易撼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