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百草堂夜宴


暮色四合,藥王谷各處升起星星點點的燈火。位于谷地中央、依山而建的“百草堂”,此刻燈火通明,飛檐下的銅鈴在晚風中發出清越的聲響。

韓爽換上了那套“青荷流雲”裙。衣裙是上好的雨過天青色雲錦所制,走動間如水波流動,裙擺繡着精緻的銀色藥草紋樣,清雅而不失莊重。她将長發绾成簡單的流雲髻,簪着師父所賜的羊脂白玉簪,腕上戴着代表少谷主身份的青玉藥杵印記,整個人清麗脫俗,又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沉穩氣度。

小翠與青鸾随侍左右,一人捧着裝有常用銀針、藥丸的錦囊,一人提着防風燈籠。三人沿着青石小徑,向百草堂行去。

百草堂是藥王谷商議大事、接待貴客之所,建築古樸宏闊。此刻堂前已停了些軟轎,不少谷中長老、管事及他們的親傳弟子陸續到來。見到韓爽,衆人神色各異,有的微笑颔首,有的淡然一瞥,有的則幹脆移開目光。

步入大堂,一股混合了藥香、檀香和食物香氣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廳内十分寬敞,以竹木爲材,裝飾自然雅緻。上首設着幾張主位,左右兩排長案依次排開,已坐了不少人。

白芷作爲執事大弟子,正在堂中周旋。見韓爽到來,他立刻迎上,引她走向左側最靠前的一個位置——這位置僅次于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老,顯示了少谷主的地位。蘇、嚴、柳三位長老也已到場,坐在韓爽斜對面的位置,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韓爽安然落座。小翠與青鸾侍立在她身後,眼觀鼻,鼻觀心,姿态恭敬卻毫不怯場。

陸陸續續,人基本到齊。韓爽目光掃過全場。上首主位空着幾個,顯然是留給尚未露面的核心長老。她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也多了許多生面孔。值得注意的是,在右側客席靠前的位置,坐着幾位服飾與谷中弟子明顯不同的人。

其中一撥人身着勁裝,腰佩刀劍,氣質精悍,爲首的是個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正是江南武林盟派來的使者,“鐵掌”江震。另一撥人則服飾華美,色彩鮮豔,帶有明顯的西域風格,男女皆有,神情倨傲,爲首者是個披着繡滿火焰紋樣鬥篷的老者,眼神銳利如鷹,想必就是西域火羅教的代表。

江南武林盟與火羅教果然來了!韓爽心中微凜,面上卻不露分毫,隻端起面前清茶,淺淺啜飲。

“守靜長老到——!” 門口司儀弟子高聲唱喏。

堂内頓時一靜。隻見一位須發皆白、面容古闆嚴肅的老者,在一衆弟子簇擁下,緩步而入。他身着深褐色長老常服,手中拄着一根虬結的烏木杖,眼神掃過堂内,在韓爽身上略微停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郁,随即走向上首正中主位落座。這便是隐世派的代表人物,藥王谷目前資曆最老的長老之一——守靜長老。

跟随守靜長老進來的,還有另外幾位神色肅穆的長老,皆是隐世派或親近隐世派的中立者。他們依次落座,無形中與蘇、嚴、柳三位長老形成了某種對峙的氛圍。

守靜長老清了清嗓子,聲音蒼老卻清晰:“今日設宴,一爲少谷主遠行歸谷洗塵,二爲歡迎遠道而來的江南武林盟江使者、西域火羅教赫連長老,共襄我藥王谷五年一度的‘杏林大會’。”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谷主雲遊,大會之事,便由老夫與諸位長老共同主持,少谷主從旁協助。望諸位同心協力,莫墜我藥王谷百年清譽。”

他這話,既點明了韓爽“協助”而非“主持”的地位,又再次強調了“清譽”二字,其中意味,耐人尋味。

“守靜長老言重了。” 江南武林盟的江震抱拳道,“武林盟與藥王谷素來交好,此番特來觀摩盛會,學習交流,絕不敢打擾谷中清靜。”

那西域火羅教的赫連長老則撫着胡須,操着生硬的官話笑道:“久聞藥王谷醫術通神,冠絕中原。我火羅教對醫藥之道也略有研究,此次東來,正是想與貴谷‘切磋’一二,互通有無。” 他特意加重了“切磋”二字,目光似有若無地瞟向韓爽。

守靜長老微微颔首:“既是交流,自然歡迎。我藥王谷開明,隻要不違醫道本心,不涉谷規,皆可探讨。” 這話看似公允,實則又将“醫道本心”和“谷規”擺了出來,隐隐劃下了界限。

宴會正式開始。菜肴以藥膳爲主,清淡精緻,搭配着谷中自釀的百花酒。絲竹聲起,氣氛似乎融洽起來。

然而,暗流很快湧動。

酒過三巡,一位坐在守靜長老下首、面容瘦削的孫長老,忽然放下酒杯,看向韓爽,狀似随意地開口:“聽聞少谷主在京中,不僅救治了被北狄奇毒所傷的家人,還屢次識破宮廷陰謀中的毒物陷阱,醫術之精,應變之快,令人歎服。不知少谷主可否爲我等解惑,那北狄‘烏蝮涎’與宮廷罕見迷藥,究竟如何辨識與化解?也讓谷中弟子開開眼界。”

這話看似請教,實則将韓爽在京中卷入的“宮廷陰謀”、“北狄奇毒”等敏感之事當衆點出,暗指她涉足朝廷與異族紛争過深,更隐含考較之意。

堂内頓時安靜了幾分,許多目光聚焦在韓爽身上。江震與赫連長老也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蘇長老眉頭一皺,正要開口,韓爽已放下竹箸,從容答道:“孫長老過譽。醫者本分,首在救人。無論毒從何來,傷者是誰,見之則救,乃我藥王谷立世之本。‘烏蝮涎’毒性酷烈,其辨識在于傷口色澤、氣味及蔓延速度,解法則需以寒性藥材爲主,佐以活血化瘀之品,具體方劑需視中毒深淺、傷者體質而定,并無定式。至于宮廷迷藥,種類繁多,手法隐秘,更需結合現場情狀、患者症狀具體分析,妄斷反而誤事。”

她語氣平和,既回答了問題,又巧妙地将重點拉回“醫者本分”和“具體分析”,避開了“宮廷陰謀”的陷阱,同時展現了紮實的功底與謹慎的态度。

嚴長老适時接話,帶着幾分譏诮:“孫老兒,你鑽研了一輩子古籍,可曾見過真正的‘烏蝮涎’?紙上談兵易,臨症應變難。少谷主在京中所爲,正是學以緻用,護佑蒼生,有何不妥?”

孫長老被噎了一下,臉色有些不好看。

這時,那火羅教的赫連長老忽然呵呵一笑,用生硬的官話道:“少谷主果然見識不凡。不過,我火羅教地處西域,對各類奇毒異物亦有獨到研究。我們有一種‘幻心砂’,無色無味,溶于酒水,可令人産生極樂幻境,事後卻精神萎靡,記憶錯亂,極難察覺與解除。不知少谷主,可曾聽聞?又可有何妙法應對?”

這分明是挑釁了!竟在藥王谷的接風宴上,公然抛出自家奇毒來考較少谷主!而且,這“幻心砂”的描述,與之前宮宴上那郡王所中的“極樂散”頗有相似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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