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稠的夜色如同化不開的墨汁，籠罩着起伏的山巒。八道黑影在嶙峋的山石與密集的林木間穿行，如同無聲的幽靈。祁硯之打頭，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最不易發出聲響的位置，目光如鷹隼般掃視着前方和兩側。韓爽緊随其後，她的感知如同無形的絲網，蔓延向周圍數十丈，捕捉着任何一絲異常的動靜——夜風掠過樹葉的沙沙聲，遠處溪流的潺潺聲，蟲豸的鳴叫，以及……那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的窸窣聲，像是無數細小的、堅硬的東西在摩擦、爬行。

藍鳳凰走在隊伍中段，她不像其他人那般緊繃，反而有種近乎本能的輕松。她腰間懸挂的幾個小銀鈴随着步伐微微晃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隻有她自己能感覺到裏面蠱蟲輕微的騷動，那是同類靠近的警示。她不時停下，從随身皮囊裏撚出一點點粉末，灑在必經之路的隐蔽角落，那些粉末散發出一種奇特的、微帶辛辣的草木氣息，混合着淡淡的硫磺味。

唐門的那位姓唐的長老（人稱“毒手閻羅”唐顯）則落在最後，他雙手看似随意下垂，但袖口、指縫間隐隐有金屬的寒光閃爍，眼神如同淬了毒的針，冷漠地觀察着周圍一切可能布置陷阱或埋伏的地形。

他們已經離開藥王谷外圍的常規巡邏範圍，深入東南方向的崎岖山林約二十裏。空氣變得更加潮濕悶熱，帶着腐爛樹葉和某種甜膩腥氣的混合味道。四周蟲鳴鳥叫幾乎絕迹，隻剩下風吹過林隙時怪異的嗚咽，以及那無處不在、令人頭皮發麻的爬行聲。

突然，祁硯之舉起拳頭，所有人瞬間停步，伏低身形。

前方不遠處的一片林間空地上，景象令人作嘔。月光勉強透過樹冠的縫隙，照亮了幾具扭曲的人形——正是失蹤的那幾名藥王谷探子。他們的屍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皮膚表面密布着細小的、正在蠕動的凸起，仿佛皮肉之下塞滿了活物。口鼻、眼角、耳孔處，不斷有黑紅色的細小甲蟲爬進爬出。屍體周圍的草木呈現不自然的焦黑枯萎狀，空氣中彌漫着濃烈的腐敗與甜腥味。

“噬心蠱……還有腐屍毒。”藍鳳凰的聲音壓得極低，帶着罕見的凝重，“這些蟲子吃了帶毒的血肉，本身也帶毒了。下蠱的人很歹毒，讓蠱蟲和毒藥互相增強。”

韓爽強忍着胃部的不适和心頭的怒火，仔細觀察。探子們的兵刃散落在地，周圍有明顯打鬥痕迹，但範圍不大，似乎是在極短時間内被制服。他們的眼睛瞪得極大，凝固着臨死前的驚駭與痛苦。

“沒有看到明顯的緻命外傷。”祁硯之低聲道，目光銳利地掃過屍體和周圍地面，“像是……被蟲群瞬間淹沒，毒發，或者蠱蟲入體而死。對方是用蟲的高手，而且可能不止一人。”

“那邊。”唐顯忽然指向空地邊緣一棵大樹的陰影處，那裏似乎有一道極淡的拖痕，通向更深的黑暗。

祁硯之打了個手勢，兩名斥候立刻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片刻後返回，其中一人低聲道：“将軍，痕迹很新，指向東南方約三裏處的一處山谷，那裏有……火光，還有人聲，很古怪的人聲，像念咒，又像呻吟。”

“看來找到他們的臨時巢穴了。”韓爽眼中寒光一閃，“人數？”

“火光範圍不大，估計不超過二十人。但山谷地形複雜，可能有隐藏。”

“去瞧瞧。”祁硯之當機立斷，“注意隐蔽，盡量抓活口，尤其是看起來像是頭目的。”

小隊再次啓程，這次更加小心。随着靠近那處山谷，空氣中的腥甜腐敗味愈發濃重，還夾雜着一種焚燒某種香料或者說毒草的刺鼻氣味。那古怪的、似念咒似呻吟的聲音也清晰起來，斷斷續續，在寂靜的山林中回蕩，顯得格外陰森。

他們潛伏在山谷一側的陡坡上，借着岩石和灌木的掩護向下望去。

谷底一小片相對平坦的空地上，燃着幾堆篝火，火焰是詭異的幽綠色，燃燒時噼啪作響，冒出帶着腥臭的黑煙。火堆周圍，或坐或站着十幾個穿着花花綠綠、縫滿各種口袋和奇怪裝飾布片的人，有男有女，面容大都枯槁或帶着詭異的紋飾，眼神麻木或狂熱。他們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圈，口中念念有詞，雙手做着奇怪的手勢。

圈子中央，擺放着幾個半人高的陶罐，罐口用黑布蒙着，裏面不斷傳出令人牙酸的抓撓和嘶嘶聲。更遠處，靠山壁的地方，影影綽綽站着七八個“人”，他們身形僵硬，一動不動，如同雕像，正是之前探子提到的“面色青黑、行動僵硬”的怪人。

而在火堆旁一個略高的石台上，盤膝坐着一個身材矮小、披着黑色羽毛披風的老妪。她臉上布滿深刻的皺紋和詭異的靛藍色刺青，一雙眼睛在幽綠火光下閃爍着非人的光芒，手中握着一根白骨制成的短杖，杖頭鑲嵌着一顆渾濁的、似乎還在微微搏動的暗紅色珠子。她正是這古怪儀式的主導者，口中發出的聲音也最是清晰古怪，帶着某種奇異的韻律，仿佛在與那些陶罐和遠處的“僵人”溝通。

“萬毒門，‘引蟲使’一脈，還有‘煉屍人’。”唐顯的聲音冰冷，“那老虔婆手裏的是‘蠱王杖’，那珠子……像是用活蠱王的心髒煉制的邪物。她在用特定頻率的‘蟲語’和血氣，催動罐子裏的蠱蟲，同時控制那些煉屍。”

“那些罐子裏是什麽？”韓爽問藍鳳凰。

藍鳳凰緊緊盯着下方，臉色不太好看：“很多，很雜，但都很兇。我能感覺到裏面有‘鐵線蠱’、‘腐骨蛆’、‘影蠍’……還有一些混合了毒瘴氣息的怪東西。他們在‘養蠱’，也在‘煉蠱’，用活人的氣血和毒藥喂養，讓它們更兇更毒。那些煉屍，恐怕也是用類似方法炮制，身體裏塞滿了蠱蟲和毒素，變成隻知道殺戮的傀儡。”

就在這時，那老妪忽然停止了吟唱，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詭異地轉動着，似乎朝他們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咧開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有客人來了……還是帶着好‘味道’的客人。”她的聲音嘶啞幹澀，如同砂紙摩擦，“既然來了，就别急着走，正好……給我的寶貝們加加餐。”

她手中骨杖猛地一揮！

“嘶——！”

那幾個陶罐的黑布同時炸開！無數形态各異、色彩斑斓的毒蟲如同噴泉般湧出！有細如發絲、快如閃電的鐵線蠱；有肥碩醜陋、蠕動前進的腐骨蛆；有尾鈎閃爍着幽藍寒光的影蠍；還有大量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劇毒無比的甲蟲、蜈蚣、蜘蛛……它們彙成一股五顔六色的恐怖洪流，發出令人頭皮炸裂的嘶鳴，朝着韓爽他們藏身的陡坡，瘋狂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