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華捏着空煙盒，手指把錫紙捏得發皺。辦公室裏還飄着煙味，煙灰缸裏的煙蒂堆得像座小丘，可他連再點一根的力氣都沒有。

段福貴的話還在耳邊轉——“陳明遠的案子還在查”，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他心上。

自從陳明遠被抓進去，每天他都戰戰兢兢。

陳明遠省裏也有人，可還是毫無征兆的被抓了進去，這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省裏對嘉和市現狀已經不滿到一定程度了！

試問他能不擔心嗎？

今天能讓陳明遠進入，明天就能讓他進去！

這時秘書敲門進來，手裏捧着新的煙盒和一疊文件：“書記，這是高新區剛送來的項目進度表，還有您要的煙。”

林振華沒接煙，指了指文件：“放桌上。”

秘書放下東西，猶豫了幾秒：“樓下公示欄前還有人圍着，都在說公開選拔的事，要不要……”

“不用管。”林振華打斷他，聲音裏帶着疲憊：“讓他們說。”

秘書點點頭，輕手輕腳退出去。

辦公室裏又剩他一個人，陽光從百葉窗縫裏漏進來，在文件上投下長條陰影，像一道道劃開的口子。

他拿起高新區的進度表，目光落在“東方電子技改資金審計”那行字上——劉俊峰簽的字，筆迹龍飛鳳舞，卻透着慌亂。

他想起上周審計局送來的材料，裏面提到東方電子的技改資金有兩筆流向不明，簽字人正是劉俊峰。

當時他壓了下來，想着等風頭過了再處理，可現在，鄭偉民在常委會上點了劉俊峰的名，張揚又搞公開選拔，這潭水，怕是壓不住了。

手機響了，是國土局副局長打來的。林振華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喂。”

“書記，省紀委的人剛才來局裏了，要查去年的土地出讓檔案，您看……”對方的聲音發顫。

林振華握着手機的手緊了緊：“讓他們查，配合好。”

挂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國土局這個涉案的副處長，是他十年前在縣區時提拔的，當年那人送了他一幅字畫，說是“朋友送的，不值錢”，實際上值不值錢他最爲清楚。

要是紀委順着這條線查下去，他能不能脫得幹淨？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很輕，卻聽得清楚。林振華睜開眼，看向門口——是趙志強，手裏拿着一份會議紀要。

“林書記，這是上午常委會的紀要，您簽個字。”趙志強把文件遞過來，目光掃過桌上的煙盒：“要不要給您泡杯茶？”

“不用。”林振華接過筆，在紀要上簽字，筆尖頓了頓：“公開選拔的流程，讓組織部多跟紀委對接，别出岔子。”

“知道了，張部長已經跟鄭書記碰過了。”趙志強頓了頓，又道：“剛才在樓下碰到周書記，她好像不太高興，說學校項目的材料還沒移交。”

林振華擡起頭：“讓她慢慢移交，别急。”

他心裏清楚，周曉梅是在鬧情緒。

可現在他自身難保，哪有精力安撫她？

再說，張揚既然要搞公開選拔，就讓他自己去協調這些事，省得落個“插手市政府工作”的話柄。

“對了，通知下，明天開全市大會，所有副處級幹部明天來市裏大禮堂，市長任職演講。”拿下嘴裏的香煙，按在煙灰缸裏。

“好的書記。”

趙志強走後，林振華拿起手機，翻到段福貴的号碼，手指懸了半天，還是沒撥。

他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樓下的公示欄前還有幾個人，指着上面的公開選拔通知議論。

風吹進來，帶着滄瀾河的水汽，涼得他打了個寒顫。

……

……

十月的晨光斜斜切進嘉和市大禮堂，紅漆木門推開時，帶着秋涼的風卷着人聲湧進來。

台階上的執勤民警挺直脊背，目光掃過陸續抵達的黑色轎車—— license plate 從“嘉A001”排到“嘉A999”，副處級以上幹部的車标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禮堂内部早被打掃得一塵不染，深紅色絲絨座椅按區域排列，一千個座位不多不少，剛好對應全市副處級以上幹部人數。

前排中央的位置空着，桌簽上林振華三個字用燙金字體印着，旁邊依次是張揚、周曉梅等常委的席位。

舞台背景闆用藍底白字寫着“嘉和市人民政府市長就職大會”，下方綴着“聚力改革·共促發展”的标語，邊角還别着兩簇新鮮的白菊。

早上八點半，禮堂裏的說話聲漸漸低下去。

趙志強站在側門，手裏捏着簽到表，目光掃過入口——最後幾個遲到的幹部正快步往裏走，公文包在胳膊下夾得緊緊的。

他擡手看了眼表，轉身往後台走，路過候場室時，正好看到張揚站在鏡子前整理領帶。

“市長，都到得差不多了。”趙志強遞過一杯溫水：“林書記他們已經在台上坐好了。”

張揚接過水杯，沒喝，隻是指尖碰了碰杯壁，目光透過鏡子看向門外：“外面反響怎麽樣？”

“挺安靜的，沒人交頭接耳。”趙志強說道。

張揚點點頭，把水杯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今天他穿了身深灰色西裝，領口系着藏青色領帶——是魏浩然昨天特意從商場買回來的，說“就職演講得正式點”。

他擡手摸了摸口袋，裏面沒放演講稿，隻有一張折疊的新區規劃草圖，上面用紅筆圈着跨河大橋和市民廣場的位置。

八點四十五分，禮堂裏的燈光突然暗了下來。

聚光燈打在舞台中央，林振華站起身，手裏拿着話筒，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禮堂：“今天召集大家，是宣布一項重要任命——經省委研究決定，任命張揚同志爲嘉和市委副書記、市人民政府代市長。”

話音落下，台下響起稀疏的掌聲。

有人悄悄擡頭看向舞台側門，有人低頭在筆記本上寫着什麽，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林振華頓了頓，繼續道：“嘉和現在正處于改革攻堅的關鍵時期，陳明遠同志留下的窟窿需要填補，新區建設需要推進，民生項目需要落地。

省裏任命張揚同志，是基于對嘉和實際情況的考慮，也是對他過往工作的認可。

希望大家以後支持張揚同志的工作，齊心協力把嘉和發展好。”

掌聲比剛才熱烈了些。

這時候，張揚從側門走出來。

他沒像往常那樣快步流星，而是走得穩，每一步都踩在紅地毯的花紋上。

台下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有人好奇這個半年内連升兩級的年輕市長，有人打量他沒帶演講稿的手，還有人想起上個月國企改革時，他在華宇重工車間裏跟工人一起吃盒飯的場景。

走到話筒前，張揚停下腳步。

他沒立刻說話，而是先往台下掃了一圈。

中間區域有幾個縣區的幹部，是之前推進征地時認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