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呈書瞥見老程頭投來的目光,心下咯噔一跳,還以爲方才匆忙間抹的脂粉有什麽不妥,忙不疊低下頭去,恨不得把臉埋進衣襟裏。
可這副忸怩模樣落在老程頭眼裏,卻是十足十的小媳婦兒害羞模樣,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嘴裏還打趣兒了陸宗鑒幾句。
這一日,陸宗鑒出手闊綽,不僅将老程頭攤子上的牡蛎全包了圓,還拉着蕭呈書在漁市上轉了個遍,買了不少新鮮海貨。
說來也奇怪,這一個多月以來他們幾乎是日日不離海鮮,也不知是天生體質耐得住,還是近海的食材實在新鮮,竟從未鬧過發痘、腹瀉的毛病。
陸宗鑒掂着手裏沉甸甸的魚簍,心道:這趟差事,算不算“公費”出遊?
沒錯,從濟瀛島運出去的那些海味,明面上是一箱箱送往雷城明家,暗地裏卻經由“聆堂”開口,被皇上安排的人手分散買下。至于這來回折騰的經費,自然是皇上掏腰包。
倒不是蕭淩山願意做這個冤大頭,實在是爲了查清安王與濟瀛島的勾結,不得不出此下策。
好在,銀子沒白花。
自蕭呈書第二次登島,便将心腹青鳥帶在了身邊。青鳥不僅掌管着兩地之間的運輸,更肩負着傳遞消息的重任,一條條密信借着這些幹海貨的掩護送出濟瀛島,又送回京城,安王的一舉一動,便這般落在了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至于身份暴露,也确實是陸宗鑒沒想到的——鮮少出門的封三娘在那日一早曾路過海市西頭,一眼就瞧見了正在閑逛的陸宗鑒和蕭呈書。
不得不說,蕭呈書今天早上趕得急,臉上的妝容實在不那麽走心,再加上那過于優秀的身高……封三娘回到鋪子裏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人重新調查“明堂”此人的來曆。
“咱們好像被盯上了。”蕭呈書伏在客棧窗縫邊,凝神往下望。這兩日,總有些衣着尋常的人,在不同時辰裏往二樓他們這間房窺望。
“确定?”陸宗鑒起身,站在蕭呈書的位置,順着他的目光往樓下打量。
“錯不了。”他的直覺向來很準,再者,那些人的視線分明就是鎖着這一扇窗戶。
陸宗鑒不動聲色的掩上窗,眉頭微蹙。
好在最後一批貨物和消息早已從濟瀛島發出,眼下棘手的是,他們二人想走卻無路可走——安王把這座島管控得滴水不漏,連個能偷渡的門路都尋不到。
“趁着夜色入水,随便摸上一艘貨船。”陸宗鑒暗忖片刻,沉聲道。
蕭呈書點頭,還好這個季節的水還算不上冷,不然這麽一折騰定是要感染風寒的。
可他們萬萬沒料到,盯梢的人比他們更警覺。天還沒擦黑,客棧樓下就傳來了腳步聲,幾個身着衙役服飾的人徑直闖了進來。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搬過桌椅死死抵在門後,随後翻窗跳了出去,拔腿狂奔。
“去哪兒?”蕭呈書邊跑邊問。
“碼頭!”陸宗鑒帶着蕭呈書專揀窄巷小徑穿梭。他何嘗不知,此刻往碼頭去是險招,可追兵轉瞬即至,然則碼頭船隻密集,尚有一絲藏身的餘地。
蕭呈書瞬間就明白了陸宗鑒的意思,二話不說拽起陸宗鑒的手,腳下步子加快幾分——他的武功遠勝于他,這般牽引能讓兩人的速度再提一籌。
兩人奔到碼頭時,暮色已漫過海平面,将連片的船帆染成了灰黑色。
陸宗鑒眼疾手快,反手将蕭呈書一拽,鑽進了一艘破舊的漁船底艙。艙門虛掩着,裏面堆着濕漉漉的漁網和魚簍,鹹腥的潮氣撲面而來,嗆得人鼻尖發癢。
兩人剛剛尋了個隐蔽的死角藏好,就聽見頭頂傳來腳步聲,夾雜着衙役的吆喝:“仔細搜!他們肯定往碼頭跑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若是尋常人聽見這話,心肯定提到嗓子眼兒了,但陸宗鑒和蕭呈書又哪裏是普通人?也就剛上船時喘息聲重了些,到了後面這間船艙裏安靜得恍若沒有活物。
忽而,有火把的光透過上側的艙縫漏進來,一個聲音在外面問:“這船看着沒人,要不要進去看看?”
“算了,這種破漁船能藏什麽人?咱們去那邊的貨船搜搜,重點搜查那些連夜離島的船!”
腳步聲漸漸遠去,陸宗鑒打量了一下船艙:“咱們一會兒換個船。”
蕭呈書點了點頭,是要換個船,起碼換一艘能夠在今夜離島的船。
再後來便是他們東躲西藏躲避追殺的故事了,陸宗鑒一直都沒想明白:問題,究竟出在哪兒?
身在北地的江晚,自然無從知曉東邊海域的情況。此刻她正帶着随行的幾個人,在谒邊村裏圍着炭爐,喝着剛宰的山羊熬出的熱湯。
最好笑的莫過于翠兒,她不久前還扒着羊圈,攥着拳頭抗議吳蒙等人将那活蹦亂跳的山羊拖去開膛破肚:“羊羊這麽可愛,怎麽可以殺羊羊?”
可這會兒,竟将剛剛的話抛到了九霄雲外,不僅捧着海碗狂灌了兩大碗羊湯,還攥着一根比胳膊還粗的羊腿,啃得滿嘴流油。
“郡主,屋子已經收拾好了。”吳蒙道,他一早收到明珠郡主要過來的消息時,就開始帶人晾曬被褥、收拾屋子了。
“辛苦了。”吃得渾身暖洋洋的江晚向吳蒙道謝:“我們會在谒邊村叨擾一日,之後便趕往紫霁城。”
江揚他們需要好好休整一下。
“不叨擾。郡主若還有什麽要幫忙的,隻管開口。”他,還有北地的萬千軍民,都念着去歲明珠郡主雪中送炭的恩情。
“好。”江晚沖着吳蒙笑了笑。
吳蒙雖隻剩一隻眼,臉上還橫着一道猙獰的刀疤,可看久了,江晚隻覺他眉眼間滿是坦蕩,無有可怖。
吳蒙亦咧嘴笑了笑,他道:“郡主慢用。”
說罷,便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那背影挺直得像一杆标槍,帶着北地漢子獨有的硬朗。
江晚回神垂眸,舀起一勺溫熱的羊湯送入口中。明明是才入秋的季節,北地的晚風卻已挾裹着凜凜寒意,吹得人臉頰生疼。分别近一年,也不知這方土地上的故人,是否都安好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