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山,早就消失了。”
莫名被卷入此間的少女完顔朵,近乎呢喃道。她知道身側那隻海東青對自己很是防備,可這份防備在此刻并不重要。
就在這時,大地陡然震顫起來,沉悶的轟鳴由遠及近,滾滾馬蹄聲如驚雷奔襲,震得腳下的草地都在發麻。完顔朵猛地眯起眼,循聲望去——是鐵騎,清一色的突和部族鐵騎!
他們披甲執刃,氣勢洶洶,這是要奔赴何處?莫不是淳烈可汗下了軍令……
完顔朵紛亂的思緒,在看清鐵騎最前方迎風獵獵的那面旗幟時,驟然戛然而止。
不對!
這不是淳烈可汗的旗!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完顔朵隻覺得渾身汗毛倒豎,脊背發涼。
身爲突和部王庭的人,她再清楚不過,淳烈可汗繼位之後,爲防完顔卓雷卷土重來借舊部作亂,早将完顔卓雷當年統領過的部族徹底打亂重整,就連那面代表舊部的大旗,也早已盡數銷毀更換。
完顔朵急忙往鐵騎的最前方的瞧,瞧瞧她都見到了誰?!是完顔卓雷!真的是他!而更讓她心頭巨震的是,騎行在完顔卓雷身前的人,竟然是大将綽金!
怎麽會是他?!
他不是早在梁軍初建玄甲軍的那一年,就戰死沙場了嗎?
無數念頭在腦海裏翻湧沖撞,完顔朵指尖發顫,心頭的驚濤駭浪幾乎要溢出來。
等等……讓她好好捋一捋。
難道她回到了五年前?!
五年前,她才不過四歲,還未被冊封爲古麗公主。那時,先可汗尚在人世,而她的父王……
父王!
完顔朵蓦地裏瞪大了雙眼,瞳仁裏炸開極緻的震愕與狂喜,心髒擂鼓般狂跳。
她的父王完顔峥,也還在!
父王生而體弱,她是父王膝下唯一的孩兒,完顔峥待她,從來都是傾盡所有的寵愛,那份疼惜獨一無二,父女二人的情意更是深厚到刻進骨血裏。
霜翎它并不懂人類的臉上爲何能在幾息之間呈現出那麽多情緒——隻瞧着那少女忽而蹙眉凝思,忽而展顔狂喜,忽而又無聲淚落,叫鳥實在摸不着頭腦。
更讓它不解的是,下一刻,這少女竟猛地擡腳,瘋了一般朝着一個方向狂奔而去——是純粹用雙足,跌跌撞撞、不顧一切的奔跑。
霜翎遲疑了一瞬,振開雙翅直沖雲霄,它與少女選擇了完全相反的方向,它要回家!它要回到主人的身邊!
一人一鷹皆被極緻的情緒裹挾,誰都沒留意到一件極不尋常的事:這支鐵騎分明是奔赴前線、執行緊急軍務的精銳,行軍速度疾如閃電,可在途經駐足觀望的少女,還有那隻格外醒目的成年海東青時,竟無一人側目,無一人停頓,所有人都目不斜視,隻顧策馬向前,仿佛他們二人,隻不過是路邊無形的虛影。
這份詭異的違和,被徹底抛在了腦後。
完顔朵沒有縮地成寸的身法,更無符箓借力,全憑着一腔執念狂奔。
萬幸的是,父王完顔峥的可汗大帳,離此地并不算太遠。她從正午豔陽高照,一路奔到暮色沉沉,那片熟悉的氈帳群落,終于出現在眼前。
那時的夜,好像沒有五年後那麽冷。
帳前的篝火噼裏啪啦作響,橘紅的火苗将周遭的一切烘得暖融融的。
半躺在矮榻上的完顔峥,并沒有突和部勇士那般魁梧強健,很明顯能看出幾分天生的體弱單薄。王妃就靠在他身側,伴他一同烤着火。
完顔峥微微側着頭,聽得認真,唇角噙着淺淺的笑意,完顔朵的視線楞愣的落在那個已經故去四年的男人臉上,豆大的淚就那麽毫無預兆的落下。
看了半晌,完顔朵的視線又落在她的母妃身上。那時的母妃可真好看呐,滿是溫柔和歡喜,不見半分後來的郁結愁緒,更沒有一絲纏綿病榻的憔悴。
她一把抹去眼眶中礙事的淚,隻覺得心口又軟又酸,她往前走了走,輕輕跪坐在父王的膝下。
“父王——”她顫巍巍地伸出手,想摸一摸父王的手背,撫一撫他含笑的臉頰。
可、可她的指尖,一次次穿過穿過父王的手,除了撈到一手冰涼的夜風外,什麽都觸不到。
爲什麽?
爲什麽會是這樣……
完顔朵不肯相信,她倉皇的去牽母妃的衣袖,指尖撞上去的瞬間,依舊是一片虛無的寒涼……明明人就在眼前啊,卻好似隻是幻影,指尖所及半點軟溫也無。
“父王……母妃!”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着哭腔的嘶吼撞在空蕩蕩的夜幕之下。
她瘋了一般,一遍又一遍地伸手,去抓完顔峥的手,去抱王妃的腰,去觸碰他們衣袍的邊角,去撫他們含笑的眉眼……每一次,都是抓空的絕望。
終于,她累了,她伏在地上,終于失聲痛哭,哭聲撕心裂肺。
霜翎是在天光破曉時回到完顔朵面前的,當它從高空中尋到目标,沒有分毫猶豫俯沖而下,最後緩緩落在對方的肩頭。
感受到肩頭突如其來的重量,好似個木樁般枯坐了一夜的完顔朵終于有了一絲反應。
“唳——”霜翎忽而長鳴一聲,不過并不兇戾高亢,反而有些溫婉。
完顔朵側過頭,她的視線落在那對鐵鈎似的彎爪上,她啞着嗓子道:“聽不懂。”
音落,雙方皆沉默了很久。
霜翎不知該如何告訴眼前情緒低落的少女,它原本是順從本心往邊城飛的,可飛着飛着,他發現了立在城牆之上的蕭祈年。
那是蕭祈年吧?
霜翎再三确認了一番,是他,是他,就是他!就是年輕了些。
霜翎很高興,因爲在它的印象裏,有蕭祈年在的地方,大概率能夠找到主人!
它像往常一樣想落在蕭祈年肩頭,可雙腳落下時卻踏了個空,整隻鳥猝不及防摔在地上。
這、這……鳥一下懵了,僵着摔倒的姿勢半天沒動。就在這時,又一個熟人走來,一腳踩在霜翎身上——怔愣的霜翎猛地瞪大鳥眸,以爲自己要完了!誰知……那隻腳竟未傷它分毫,一實一虛交錯而過。
霜翎望着蕭右弦走過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後振翅而起,它飛進了城,它從一個又一個人的身體中間穿梭而過,雙方皆是相安無事,直到……它遇見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