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身着素色長衫的中年男子緩緩回頭,目光落在那隻因撞在了自己後背,從而摔落在地的海東青身上,清隽的眼眸裏滿是訝異。
霜翎重重跌在微涼的地面,羽翼撲棱了兩下才穩住身形,金瞳裏亦是茫然與錯愕。
方才一路飛來無論是何人,皆如夢幻泡影,觸之即一穿而過,毫無半分實感。可眼下撞上的這道脊背,卻溫熱、堅實,這個人,是真的!
就在霜翎驚駭之際,就見那中年男子緩步而來,目光落在它的身上片刻後,忽而展顔一笑:“這紛雜又沉冗的氣息……小家夥,你不該出現在這裏喲~”
嗯?
霜翎喉間滾出一聲低啞的鷹唳,它雖口不能言,無法吐出半個人字,可這人世間的話語,卻字字句句都能聽得真切。
金瞳裏的茫然褪去,迅速覆上一層冷冽的寒芒,銳利的爪子蓄勢待發,但沒有立即挪動——它能感知到這人身上的氣息,溫和卻深不可測。
男子似是看穿了它的戒備,唇角再度彎了彎:“也罷,相逢即是緣~”
他摸着下颌的胡子,悠悠道:“回到你來時處,找尋那本該存在的自己,此間虛妄之法,自會破開。”
本該存在的自己?
霜翎的金瞳驟然縮起,茫然再度席卷而來,這是不是……有些強它所難了?
男子不再多言,轉身欲離去,霜翎心頭急切,振翅便要追上,卻見他隻随手朝後一拂,一道透明的屏障橫在了二者之間,霜翎撞上去,隻覺一股柔和卻堅不可摧的力道将它彈回原地。
“去吧,去找你的來時路……”
男子的聲音漸漸落下,整個人也消失在巷尾。
霜翎立在原地,金瞳裏滿是遲疑,它振翅高飛眺望遠方,一邊可以通往京城,一邊是草原深處……最終,它不再猶豫,振翅轉身,朝着草原深處的方向飛去。
它的心裏有一種獨屬于鳥獸的直覺:回去、回到那個少女身邊。
完顔朵并不知曉霜翎的遭遇,她隻是緩緩站直了身子。九歲的少女,身形纖細卻脊背挺得筆直,眉眼間還帶着幾分孩童的稚嫩,卻又凝着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決絕。
她一步步走到一頂略小些的大帳前,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說給霜翎聽,她說:“世人都說王不見王,雖然這個比喻不恰當,可若是……若是我見到‘她’呢?”
她?
霜翎歪了歪頭,金瞳裏滿是疑惑:這個“她”是誰?
帳外的風,似乎都靜了幾分。
完顔朵深吸了一口氣,終于擡手掀開厚重的帳簾,緩步走了進去。
帳内燭火搖曳,暖意融融,除了兩個跪坐侍奉的婢女,便隻有榻上一個小小的身影,此刻仍睡得香甜。
完顔朵立在榻邊,目光落在那個熟睡的小小身影上,那是……五歲的自己。
天知道她多想留在這裏,哪怕這裏的一切都是虛幻的,哪怕永遠無法觸摸到父王和母妃,可至少她能看得見他們,能守着這份團圓和安穩。
可是……
五年後的母妃正獨自一人纏綿病榻,容顔枯槁。若是她留在這片虛妄裏不願回去,那母妃該怎麽辦?她不能叫母妃的榻前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
沒有父母庇佑的孩子,總要比旁人更早的扛起一切。沒有雄鷹護持的雛鷹,也總要比同輩更早的學會展翅翺翔。她雖然隻有九歲,卻心思玲珑、心智通透。
就在完顔朵下定決心時,那個五歲的自己也緩緩睜開了雙眸,一真一虛隔空對望又好似根本沒有對望,但是……完顔朵和霜翎周遭的空氣動了,磅礴而無法抗拒的拉扯之力,再次将她們牢牢裹住,眼前驟然陷入一片漆黑。
成功了?!
霜翎很是高興!
卻沒想到隻是一息的黑暗,下一瞬,光亮再度回歸。
說不清是倒了八輩子的黴運,還是走了狗屎運的巧合——就在她們沖破那個氣泡回到黑洞中時,另一團氣泡恰巧“路過”,邊緣相觸的瞬間,那股熟悉的、無法抗拒的拉扯之力……又來了。
這一次,出現在她們面前的是一座山。
“巴、巴勒山?”完顔朵驚訝道。
霜翎:……就你有嘴。
沒錯,這是巴勒山,但它現在不叫巴勒山,而是叫岩峋。
至于這裏……霜翎看着鋪天蓋地的蒼黃,這裏是主人的魂戒。
“唳——”霜翎展翅飛起,繞着完顔朵飛了一圈又一圈。既然上一次她沒有丢下自己,那麽這一次,它也不會丢下對方。
“什麽意思?”完顔朵皺着眉看向盤旋的海東青,看着對方頗爲人性化的表情和動作,似乎明白了些:“你是讓我……上山?”
霜翎很滿意的點了點小腦袋,随後先一步往上飛。隻是每每飛出一段距離後,都會停下來等一等完顔朵。
完顔朵不是第一次見巴勒山,但卻是第一次爬巴勒山,她也沒想到此山這般陡峭難爬,偏偏那隻海東青一直沒有停下,它催促着她一直向上、再向上。
“那是什麽?”忽然,完顔朵停在半山腰的一汪泉水前,她分明能感受到那泉水中散發而出的靈韻,卻不知什麽緣故,無論她如何向前,都無法觸及那汪泉水。
“唳——”
海東青再次促催,完顔朵不得不放棄靠近泉水的念頭,再次往上攀登。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于在海東青的帶領下站在了山巅。
“哎?不是說~不是說巴勒山頂終年有、有霧嗎?霧呢?”喘息中的完顔朵疑惑道。
“唳——”霜翎尖利的聲音打斷了她的疑惑,它落在她的肩頭,催促着她再往前走兩步。
這時,完顔朵發現在嶙峋的岩石堆中竟然有一個鳥窩,而鳥窩裏……是兩隻海東青幼崽。
“唳——”霜翎沖着那兩隻小小的海東青叫了一聲,不知道是不是心有靈犀,其中一隻海東青幼崽睜開了雙眸,正巧與霜翎對了個正着。
咦?
霜翎有些納悶,爲什麽沒有回去?!它明明記得很清楚,這個少女就是因爲與幼年的自己對視才回去的。
就在它疑惑時,另外一隻海東青幼崽也睜開了雙眸,霜翎不甚在意的掃了一眼,莫名的拉扯感……再次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