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的空氣稀薄得像一層薄紗,一個普通人在這裏,每走一步都會像在拉扯沉重的鉛塊,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裸露的皮膚很快就會失去知覺,腳下的碎石松動易滑,稍不留意就可能墜入深不見底的冰縫。
更可怕的是,缺氧帶來的頭痛像鑽子般往太陽穴裏紮,視線會突然模糊,連辨别方向都變得困難,仿佛随時會被這片高寒的死寂吞噬。
這裏是貢嘎山,這裏是生命的禁區,這裏永遠不是給人征服的。
它也永遠不會被人類這種渺小的東西所征服。
李悠南趕緊到丁銳的旁邊,用手輕輕探了探他的鼻息。
萬幸的是,還有呼吸。
用血氧測試儀檢查了他的血氧情況,片刻後,儀器上顯示的數字讓李悠南的心頭頓時一沉——他的血氧值竟然已經來到了 40%。
這個數字幾乎已經危在旦夕。
在非高海拔地區,普通人的血氧一般是在 95%~100%之間,這是一個健康的血氧值。
而在低海拔地區,血氧突然低于 95%就已經會有一些輕微的高原反應狀态了。
但并不是說,血氧值低于 95%一定會帶來缺氧反應。
人體有強大的調節功能,通過一段時間的适應,血氧雖然上不去,但身體會通過調節血壓、心率等代償方式,逐漸減少缺氧反應。
這也是爲什麽有不少人從低海拔地區突然到高原上會産生高原反應,但适應一段時間後反應會逐漸消退。
這種調節能力的身體機理,使得攀登高原山峰時,穩妥的方式是逐步上升海拔,讓身體機能一點一點适應降低的血氧。
長期生活在高原地區的藏族人,很多測出來的血氧值隻有 80%多,如果放在平原地帶,這樣的血氧值已經是極度嚴重的缺氧了。
而在攀登珠穆朗瑪峰這種極端高峰時,70%多的血氧值也是正常的。
但人體的這種調節能力是有上限的,不可能無限降低。
無論如何适應缺氧的環境,40%多的血氧值都已經是瀕死邊緣。
李悠南二話不說,将丁銳翻身過來讓他仰面躺着,給他帶上呼吸裝置。
此時沒有其他方法,隻有讓他吸氧這一個途徑來拯救生命。
李悠南眯着眼睛看了看周圍的環境,此時尚有陽光,時間也不算很晚。看了看手表,這會兒也不過才午後 2點鍾。
李悠南此時關注時間,是因爲要讓丁銳通過吸氧的方式将血氧值拉起來需要時間。
如果時間太晚的話,到了夜裏要下去就會更加危險,充滿變數。
……
自責。
除了自責還有一種深深的悲涼和無力感。
此時雖然已經登上了貢嘎山的主峰,但趙良心裏激動喜悅的情緒,已經被大自然那種無情和人類的渺小帶來的失落感給沖淡得渣都不剩。
他和同伴爬上了峰頂,對着鏡頭一邊流淚一邊說:“我們爬上貢嘎山了,我們終于爬上貢嘎山了。”
僅僅是這麽兩聲,他便關掉了自拍杆。
氣氛變得沉寂下來。
這種時候情緒過于激動也是不行的,他們兩人平複了心情。
此時 7600米的海拔帶來的缺氧,讓他們本就已經快要到極限的身體變得更加難受。
他們在這上面也不可能待很長時間,所以簡單的拍了一下視頻便也準備下撤了。
下撤和攀登是一樣危險的,有不少身體素質優秀的登山者,沒有死在往上的過程中,反而在下撤的過程中遭遇了危險。
此時他們兩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了李悠南。
剛才在和李悠南簡單的說了一下丁銳昏迷在途中的事情,李悠南并沒有解釋什麽,就直接下去了。
在那樣的環境裏,他們兩人根本沒有能夠叫住李悠南。
但是趙良他們兩人都看到了李悠南帶着的那兩個大氧氣罐,心理産生了一絲希望。
高永輝遲疑了一下,問趙良:“趙哥,你說剛才下去的那個兄弟,他帶着兩罐氧氣瓶是不是要……”說到這裏,他欲言又止。
誰都清楚,在這種地方将氧氣瓶給其他人意味着什麽。
趙良搖了搖頭,沉默了一陣才說:“那個兄弟看來是靠着氧氣瓶上來的,他的情況和我們就不太一樣了。如果他把氧氣給了丁銳,自己也會很危險。”
高永輝陷入了沉默,他又怎會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呢?
此刻他們兩人心中還有一些疑問尚未解開,比如李悠南明明落在他們後面,卻爲何能先一步登上峰頂,難道是在繞道的時候存在一條更近、更好走的捷徑?不過,現在顯然不是深究這個問題的時候。
既然确定李悠南是依靠氧氣罐才登上峰頂的,那麽他的情況就和趙良他們有所不同了。
要是依靠吸氧才到達如此高的海拔,那麽血氧含量降低到超過安全線的阈值時,情況就會更加危險。
就拿趙良他們來說,經過這一段時間的适應,即便血氧含量隻有 80,也還能正常行動,但要是李悠南是靠吸氧上來的,一旦他的血氧值降到 85甚至更高一點,就很可能陷入昏迷。
趙良說道:“不管他有沒有經驗,在這一點上面我們都要跟他講清楚其中的利害關系。”
趙良心裏很清楚,真要救丁銳的話,至少得讓他持續吸氧一個小時甚至更久。
就算李悠南現在帶了兩罐氧氣,在之前的攀爬過程中也肯定消耗了大半。
要是再把大部分氧氣分給丁銳,同時自己還要保證有一定的氧氣可以吸,弄不好最後的結果就是兩個人都得被困在這裏……交代在這裏。
而趙良和高永輝兩人現在也不可能在這上面等着丁銳吸氧。
他們雖然是憑借自身機能爬上峰頂的,但長時間待在這麽高的海拔位置,血氧值也會不斷下降,最終陷入昏迷。
兩人都不再說話,心裏都明白,最終還是不得不放棄丁銳。
和李悠南相比,他們兩人在下撤的時候速度就沒那麽快了。
二十多分鍾後,他們沿着剛才的路線回到了丁銳暈倒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讓讓他們的心情微微一沉,一時間既驚欽佩又有一些複雜,李悠南果然已經給丁銳戴上了呼吸罩。
然而,當他們把目光轉向李悠南時,都愣住了。
和他們想象的不一樣,李悠南此時并沒有戴呼吸罩。
他臉色十分平靜,甚至還坐了下來,手裏端着保溫杯喝水,另一隻手拿着一塊巧克力棒……甚至已經被咬了一口,他的嘴裏咀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