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到剛入連


悶罐火車那扇厚重、鏽迹斑斑的鐵門,在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中被緩緩拉開。車廂内積郁了許久的渾濁空氣猛地向外湧去,取而代之的,是毫無遮攔、洶湧而入的耀眼陽光。那光芒如同金色的洪流,瞬間沖刷掉車廂裏的昏暗,将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浮塵在光柱中狂舞,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光明驚醒。

車廂裏,擠得滿滿當當、早已坐得筋骨發僵的新兵們,被這強光刺得眯起了眼,紛紛好奇又略帶茫然地起身,摸索着向外走,像一群剛從地底鑽出的鼹鼠。

許三多幾乎是最後一個站起來的。他瞪大了那雙總是帶着點懵懂的眼睛,此刻卻盛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陽光太刺眼,讓他有些眩暈。他下意識地用手擋了一下,目光卻貪婪地掃視着站台上的一切——熟悉的軍綠色、巨大的鋼鐵輪廓、遠處營房模糊的影子,還有空氣中那股混合着柴油、鐵鏽和泥土的特殊氣味。

我這是……回來了嗎? 這個念頭像驚雷一樣在他混沌的腦子裏炸開,震得他靈魂都在顫抖。巨大的不真實感包裹着他,仿佛一腳踏入了夢境。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眼前的景象看得更真切些。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猛地定格了。就在悶罐車門口幾步遠的地方,一根粗壯、冰冷、泛着幽暗金屬光澤的炮管,如同蟄伏的巨獸,正對着他。那線條,那質感,瞬間點燃了他記憶深處的某個開關

。在所有人驚詫的目光中,許三多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或者說被一種更原始的本能驅使着,他喉嚨裏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低吼,猛地從車廂邊緣跳下,沒有半分猶豫,像一頭被激怒的小公牛,朝着那根炮管就沖了過去!

“咚!!!”

一聲震耳欲聾的、純粹的金屬撞擊巨響,如同古寺洪鍾被蠻力撞響,驟然在空曠的站台上炸開!那聲音帶着令人心悸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所有引擎的轟鳴和人聲的嘈雜,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時間仿佛真的在這一刻凝固了。

車上剛探出頭的新兵,車下正準備引導列隊的老兵,附近正在檢修裝備的技術員,還有那些原本對這群新兵蛋子視若無睹的、忙碌着的老兵們……所有人,無論身份,無論動作,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齊刷刷地、帶着無法言喻的驚愕,将目光聚焦在那個小小的、站在龐大炮管前的身影上。

許三多成了絕對的焦點。他那隻剛剛捶打過鋼鐵的拳頭,此刻正傳來鑽心刺骨的劇痛,從指骨一路蔓延到小臂,整條胳膊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痙攣。

但他似乎感覺不到,或者說被另一種更巨大的情緒淹沒了。他隻是呆呆地、死死地盯着自己那隻微微顫抖、迅速紅腫起來的拳頭,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靈魂被剛才那一聲巨響震得脫離了軀殼,飄蕩在這既熟悉又陌生的時空裏。

過了好一會兒,連長高城才像是被那聲巨響從某種震驚的泥沼裏拔了出來。他猛地甩了甩頭,銳利的目光掃過那個呆立的身影,又落在一旁同樣目瞪口呆的指導員何洪濤臉上,嘴角竟然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一下,帶着點不可思議的驚喜,聲音都拔高了幾分:“何指,這是你招來的?!”

顯然,這位帶兵多年、見慣了各種刺頭兵、熊兵的連長,也是頭一回遇到這麽個上來就敢拿拳頭硬剛坦克的愣種——這行爲莽撞得可笑,卻又透着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讓他那嚴厲外表下潛藏的對“有特點”士兵的偏愛,被隐隐勾動了一下。

何洪濤臉上的驚愕和他如出一轍,顯然也完全沒料到這出。

一旁的史今反應最快。他一個箭步沖到許三多身邊,一把攥住他那條還僵在半空、保持“看手”姿勢的手臂,不由分說地拽了下來,動作快得像在搶救。

“我的天!你這娃!”史今的聲音又急又氣,帶着濃濃的擔憂和後怕,他小心地掰開許三多緊握的拳頭,仔細檢查着那迅速腫起來的指關節和手背,“你咋想的?那是坦克!是鐵疙瘩!你這手是肉長的,不是鐵錘子!咋能直接往上捶啊?!” 他粗糙的手指輕輕按壓着紅腫的地方,眉頭緊鎖,好在檢查後發現骨頭似乎沒事,隻是皮肉挫傷。

許三多像是終于被史今的動作和聲音喚回了些許神智。

他緩緩擡起頭,那雙清澈卻因震驚和劇痛而顯得有些失焦的眼睛,此刻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地、貪婪地鎖定了眼前這張臉——史今的臉。年輕、黝黑、帶着風霜刻痕卻無比溫和的臉。

是班長!真的是班長!

刹那間,許三多的眼中不再是空洞,而是瞬間湧起了滔天巨浪般的情緒——狂喜、難以置信、委屈、後怕、失而複得的巨大慶幸……最終都化作了濃得化不開的、近乎實質的思念。

那目光熾熱得驚人,仿佛要将眼前這個人,連同他身上的每一道褶皺、每一粒汗珠、甚至肥皂混合着汗水的熟悉氣味,都深深地、永久地烙印在自己的靈魂最深處。

他像是一個在無邊黑暗中跋涉了太久太久的旅人,終于看到了指引歸途的燈火;又像一塊幹涸龜裂的土地,終于迎來了傾盆而下的甘霖。

他就這樣一瞬不瞬地望着史今,忘記了周圍凝固的世界,忘記了手指的劇痛,忘記了連長嚴厲的目光。時間對他而言失去了意義,喧嚣也成了遙遠的背景音。

唯有眼前這張年輕而真實的面孔,是他此刻确認自己存在的唯一坐标。那些塵封的記憶碎片——訓練場上的汗水與淚水,班長嚴厲的呵斥與無聲的維護,戰場上背靠背的生死與共——如同決堤的洪水,猛烈地沖擊着他的心防。支撐他走過無數絕境的那份力量,源頭就在這裏。

“那個兵!”一聲炸雷般的怒吼驟然響起,打破了這短暫的凝滞。高城已經大步流星地沖到了車前,臉色鐵青,怒火幾乎要從眼睛裏噴出來,“你搞什麽名堂?!把坦克當沙包練拳呢?你覺得這很幽默嗎?!”

他吼得氣勢洶洶,但下一秒就發現不對勁——自己好像正對着許三多的膝蓋在訓話!

高城惱火地一擡頭,對着還站在車旁、比自己高出一截的許三多吼道:“你!給我下來!”

許三多身體猛地一顫,從對史今的凝視中被驚醒。

幾乎是條件反射,他一個幹脆利落的跳步,穩穩落在地上,然後迅速在高城面前站得筆直,标準的軍姿,隻是那隻受傷的手還無意識地微微蜷縮着。

高城擰着眉,側頭對還在檢查許三多手的史今說:“行了,先别讓他入列了。你,”

他下巴朝史今一點,“趕緊帶他去醫務室瞧瞧這爪子!别後面訓練連槍栓都拉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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