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新兵連訓練 12


史今如同一道迅疾的影子,幾個大步就沖到了許三多身邊。他微喘着氣,目光如同探照燈,急切地在許三多臉上、身上掃過。隻見許三多胸膛起伏明顯,額發被汗水浸濕貼在額角,鼻翼翕張,呼吸帶着運動後的粗重,但眼神依舊清亮,步伐穩定有力,甚至還有餘力對着自己咧嘴一笑,露出那排标志性的大白牙,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班長!”許三多的聲音帶着喘息,卻透着一種完成任務的輕松。

史今懸着的心終于落回肚子裏。他什麽也沒說,隻是用力地點了下頭,嘴角勾起一個欣慰的弧度,随即調整呼吸,穩穩地跟在了許三多身側,一同奔跑。他的存在,就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分擔着許三多身後無形的壓力。

不遠處,正手把手幫着一個叫王宇的新兵調整步頻和呼吸的伍六一,眼角餘光瞥見了史今的身影出現在許三多身邊。他緊繃的下颌線不易察覺地松弛了一絲,眼中那抹深藏的憂慮淡去幾分。**有班長在,三多這傻小子就不會太瘋。** 他迅速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身邊這個幾乎要癱倒的新兵身上。

“王宇!呼吸!跟着我的節奏!吸——呼——吸——呼——!”伍六一的聲音如同重錘,敲打着王宇瀕臨崩潰的意志。他幾乎是半架着王宇,用自己的身體給他支撐,“擡頭!看前面!盯着成才!跟上他!”

王宇感覺肺裏火燒火燎,雙腿像灌滿了沉重的鉛塊,每一次擡腿都耗盡全身力氣。他艱難地擡起頭,汗水模糊了視線,隻能看到前方不遠處,成才那挺直的脊背正帶領着三班的核心隊伍,頑強地維持着相對完整的隊形。

而在隊伍的最後方,那個熟悉的身影——許三多,正像一頭不知疲倦的駱駝,一手一個,奮力地拖着、拽着、鼓勵着班裏的戰友,不讓任何一個人徹底掉隊。而班長史今,此刻就緊緊貼在許三多身邊,如同他的影子,也在幫襯着。

班長……在拉着許三多……許三多在拉着我們……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沖上王宇的眼眶,視線瞬間模糊。身體的疲憊仿佛被這股熱流沖開了一道口子,一股混雜着羞愧和決絕的力量從腳底湧起。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帶着破風箱般的嘶聲,用盡最後一絲意志,死死咬住牙關,榨幹身體裏殘存的每一分力氣,拼命地邁動雙腿,跟上伍六一的節奏,也跟上那個永不放棄的、隊伍末尾的“燈塔”。

白鐵軍此刻也跑得龇牙咧嘴,感覺喉嚨裏全是血腥味。他抽空掃了一眼整個作訓場——其他班的隊伍早已稀稀拉拉,潰不成軍,像被狂風吹散的蒲公英。

再看看自己身邊,三班的戰友們雖然個個面紅耳赤,汗如雨下,喘息如牛,動作變形,甚至有人被半拖着前進,但神奇的是,他們依然緊緊地簇擁在一起!沒有一個人被徹底抛棄在絕望的跑道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自豪感瞬間沖散了身體的疲憊。

他扭過頭,對着身邊那個如同定海神針般存在的許三多,聲音嘶啞卻帶着笑意喊道:“多多!也就你!也就你能讓俺老白這麽豁出老命去跑!不然……不然俺早他媽躺地上裝死啦!” 語氣裏是抱怨,更是毫無保留的信賴。

跑在最前方領隊的成才,此刻也并非輕松。他肩負着控制整個隊伍節奏的重任。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隊尾的動靜——許三多那個“濫好人”又伸手拽住了一個幾乎要癱倒的新兵!成才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一股煩躁夾雜着莫名的壓力湧上心頭。

這個呆子!真當自己是鐵打的?!

他狠狠一咬牙,迅速做出決斷。他側過頭,對着身邊一個相對穩健的新兵急促卻清晰地命令道:“邢衛國!你接替領隊!注意控速!保持隊形!”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個急停轉身,如同離弦之箭,朝着隊伍末尾、朝着許三多的方向,逆着人流,狂奔而去!

他像一陣風沖到許三多身邊,二話不說,一把從許三多手中“搶”過那個幾乎虛脫的新兵,動作甚至帶着點粗暴:“給我!” 然後,他架起那個新兵,以一種近乎拖拽的速度,迅速将其帶離隊尾,奮力地朝着隊伍最前方邢衛國那邊趕去,試圖将這個“負擔”重新整合進主隊節奏。

許三多看着成才如風般來去的身影,臉上立刻綻放出那個毫無心機的大大笑容,大白牙在陽光下格外晃眼。

“嘿嘿……”

回應他的,是成才頭也不回的一聲冷哼,以及一個充滿警告意味的白眼。那意思很明顯:少得意!再亂撿人試試!

這短暫而默契的“交接”和成才那别扭的關心,被一直默默關注着全場的史今看在眼裏。他的嘴角,不知不覺揚起了一個溫暖而欣慰的弧度。這小子……骨子裏的東西,終究沒變。他心中暗忖。

史今收回目光,看向旁邊依舊在和王宇“搏鬥”的伍六一,帶着點調侃的笑意喊道:“伍班長!咱們這新兵……帶得挺有‘特色’啊!看這互助互愛的勁兒!”

伍六一正全神貫注地幫王宇調整呼吸,累得滿頭大汗,根本沒注意到剛才成才的“義舉”。他茫然地擡起頭,抹了把汗:“啊?班長你說啥?啥特色?”

史今看着他那副憨樣,忍不住笑出聲,搖搖頭沒再解釋,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啥!幹得不錯!我去看看其他班!” 說完,他抽身離開,朝着旁邊已經潰散得不成樣子的二班跑去,幫他們班長收攏掉隊的兵。

作訓場邊上,高城背着手,像一尊即将噴發的火山。他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死死鎖定在隊伍末尾那個小小的身影上——許三多!更讓他血壓飙升的是,就這麽一會兒功夫,許三多身上怎麽又“挂”上了一個新兵?!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三班長伍六一是幹什麽吃的?!”高城的火氣“噌”地就上來了,聲音不大,卻帶着咬牙切齒的寒意,“這許三多身上怎麽又加碼了?!他當自己是騾子還是駱駝?!班裏的其他人呢?都死光了?!就不會搭把手?!就這麽眼睜睜看着他一個人扛?!” 他指着場中,手指都氣得有點抖。

一旁的指導員何洪濤趕緊伸手拉住高城的胳膊,壓低聲音急道:“老七!老七!冷靜點!新兵們都在訓練呢!你這麽大嗓門兒嚷嚷,讓别的兵聽見像什麽話?!影響多不好!”

高城猛地甩開何洪濤的手,胸膛劇烈起伏,聲音裏壓抑着怒火:“冷靜?!我怎麽冷靜?!現在訓練場上能靠許三多拖着跑,下了連隊呢?!難道下了連隊打仗,還能指望他一個人把全連都拖到陣地上?!我最恨的就是這種混吃等死、沒有半點自覺性的孬兵!” 他指着場上那些潰散、掉隊、甚至開始偷懶走路的其他班新兵,眼神冰冷。

何洪濤順着高城指的方向看去,眉頭也緊緊鎖了起來。偌大的作訓場上,除了三班那支雖然狼狽卻異常團結、宛如一股擰緊的麻繩般艱難前行的隊伍,其他幾個班的隊伍早已七零八落,像被随意丢棄的破布條。新兵們三三兩兩,有的在走,有的幹脆停下來喘氣,班長們聲嘶力竭地呼喊也收效甚微。這景象,确實刺眼。

“咳……是有些……不盡如人意。”何洪濤艱難地承認。

“有些?!”高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氣極反笑,指着那稀稀拉拉、毫無鬥志可言的隊伍,“老何你管這叫‘有些差’?!這他媽的叫偷懶!是混日子!是毫無廉恥!”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強行壓了下去,帶着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痛心疾首,

“你看看三班!你以爲他們天生就這麽好?是許三多!是這個被多少人背後叫‘呆子’的新兵!是他第一個豁出命去練!是他用自己的行動立了個标杆!其他人呢?一開始是笑話他,是排斥他!是伍六一,是史今,硬逼着、帶着他們跟上!沒有許三多這個‘傻子’在前面玩命,沒有班長骨幹在後面死命推,他們和場上這些孬兵有什麽區别?!”

高城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翻騰的怒火,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這些兵!明明知道自己底子差,骨頭軟!不想着怎麽加練趕上來!就想着混!就等着班長拿鞭子抽!下了連隊怎麽辦?一個班長能盯幾個?活活被他們拖死?!”

他猛地轉向何洪濤,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老何!你們總說我高城挑尖子兵,挑最好的給七連!是!我承認!可就算輪不到我們帶新兵,分到七連的新兵,就個個都是尖子嗎?未必!那爲什麽七連的成績能壓過全團所有連隊?!你們想過沒有?!”

高城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帶着千鈞之力,每一個字都砸在地上:

“因爲七連的魂,就是不抛棄,不放棄!是班長骨幹豁出命去帶,是老兵豁出命去教,是每一個兵,都他媽得豁出命去練!去拼!去把自己逼到極限!不是等着别人來拉你!是你要咬着牙,自己站起來,追上去!這才叫兵!這才配穿這身軍裝!”

他指着操場上那支雖然慢、雖然累、卻緊緊抱成一團的三班隊伍,又指向那些散亂無章的潰兵:

“這,就是差距!是骨子裏的差距!是當兵爲了什麽的差距!保家衛國?靠這些混日子的孬兵?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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