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班的宿舍裏彌漫着一股混合了煙草、汗臭和泡面湯的獨特氣息。
陽光從蒙塵的窗戶斜射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細小塵埃。
三張高低鋪中,隻有兩張還保持着完整結構,剩下一張的下鋪被拆卸下來,成了堆放雜物的平台——幾個壓扁的礦泉水瓶、幾本卷邊的軍事雜志、一個鏽迹斑斑的啞鈴,還有半包開了封卻沒人認領的紅塔山香煙。
許三多的目光掃過這一切,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揚。
那些沒疊的被子像一個個發酵過度的饅頭,随意堆在床鋪上;桌上的撲克牌散亂地鋪開,幾張還保持着被甩出去時的嚣張姿态。這場景在新兵連絕對會被視爲洪水猛獸,但在此刻的許三多眼裏,卻比任何規整的内務都更讓他感到親切。
你們班長呢?何紅濤的聲音明顯提高了八度,昨天就說了要來新兵,怎麽連個歡迎也沒有?
李夢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桌上那副好牌——黑桃同花順,他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待了兩年才抓到這麽一手好牌。老魏的喉結上下滾動,像隻被掐住脖子的公雞。薛林則盯着自己的腳尖,仿佛那裏突然長出了一朵蘑菇。
報告指導員,老魏終于被推舉爲發言人,他的聲音像是從地縫裏擠出來的,班長輸了牌,夥房裏正煮面條呢。
話音剛落,夥房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接着是班長老馬标志性的罵娘聲:他娘的鹽罐子又打翻了!随着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老馬像陣旋風般沖進宿舍。他系着條油漬斑斑的制式圍裙,臉上貼着的紙條被呼吸吹得上下翻飛,活像京戲裏的醜角。
唉喲嗬!報告指導員!老馬敬禮時,一張寫着我是豬的紙條正好糊在他眼睛上,您咋這就到了?我尋思着得黑天才到呢!
何紅濤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伸手扯下老馬臉上的紙條,發現下面還藏着三張,分别寫着再輸就剁手找羊五班最菜。這些字迹各不相同,顯然是三個兵輪流寫的。
我怎麽說你?何紅濤的聲音裏透着疲憊,你在三連待的時間比我還長。你看這内務...
老馬轉身面對自己的兵時,表情立刻從谄媚變成了猙獰:李夢、老魏、薛林!你們讓我咋說?!
李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被子團成了個抽象派雕塑;老魏抓起撲克牌來了個天女散花式收牌法,結果一半掉進了抽屜,一半撒在了地上;薛林則試圖用腳把地上的煙頭踢到床底下,卻不小心把拖鞋甩到了何紅濤腳邊。
歡迎新同志!李夢突然高聲喊道,掌聲清脆得像放鞭炮。老魏和薛林如夢初醒,跟着拍起手來,隻是那掌聲幹澀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老馬湊到許三多跟前,圍裙上沾着的面粉簌簌往下掉:新同志叫啥?
許三多!許三多的聲音洪亮得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發現了寶藏的孩子。
歡迎許三多來咱紅三連二排五班!老馬鼓掌的力度大得像是要把手掌拍碎,許三多同志真對不住,早說要給你列隊歡迎,就是沒碼個準點!我這班長先給你賠不是,賠...
謝謝。許三多的笑容燦爛得刺眼,這裏真好。
屋裏突然安靜下來。李夢的眉毛挑得老高;老魏的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薛林偷偷掐了自己一把,懷疑在做夢。
就連何紅濤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他見過新兵哭的、鬧的、裝深沉的,但從沒見過誰對着這麽個破地方說的。
老馬最先回過神來,轉身對三個兵吼道:知道咋對新同志嗎?!
李夢像變魔術般從床底下掏出一個鏽迹斑斑的鐵皮水壺,倒出兩杯泛着金屬光澤的褐色液體。一杯遞給何紅濤時,他的小拇指微妙地翹了翹;另一杯遞給許三多時,則擠了擠眼睛。
許三多喝了一口,眉頭立刻皺成了疙瘩。這水的味道像是把一把生鏽的鐵釘泡在了沼澤裏,還加了點硫酸調味。他想起在另一個世界學過的淨水技術,腦子裏立刻開始盤算怎麽改造這兒的水。
指導員,您慢着喝,李夢一臉誠懇,這水含銅量高,也算礦泉水,就是不知道對身體是好是壞。
何紅濤一仰脖,喉結劇烈滾動幾下,硬是把那杯礦物質水灌了下去,嘴角還漏出幾滴,在他整潔的制服上留下幾道鏽色的痕迹。
水管子下半年就接到這,何紅濤強忍着反胃宣布,爲四個人接根水管子,别說三團心裏沒你們。
老魏立刻接茬:就手再接個俱樂部來就好了。
薛林也不甘示弱:就手把三團也接過來就好了。
李夢瞟了眼許三多,突然提高音量:是爲五個人接根水管子!指導員您心裏有沒新同志呀?
何紅濤一時語塞,而李夢已經手腳麻利地給他續上了滿滿一杯礦物質水,水面還飄着幾粒可疑的沉澱物。
帶新同志去熟悉一下戰備環境,何紅濤決定盡快結束這場折磨,别再雞一嘴鴨一嘴的。
許三多興高采烈地跟着李夢往外走,路過門口時,他注意到牆上用粉筆畫着一道道身高标記,最新的那條旁邊寫着 新同志 ,後面還畫了個問号。他的心頭突然一暖——原來他們早就給他留好了位置。
屋外,草原的風裹挾着沙礫呼嘯而過。李夢指着遠處一根歪斜的旗杆:那是我們的東方明珠,刮風時能奏出哐啷哐啷進行曲。又指向一個用汽油桶改造的簡易淋浴間:那是我們的水立方,夏天能蒸桑拿,冬天能練抗寒。
許三多認真地點頭,仿佛在參觀什麽名勝古迹。他的目光越過李夢的肩膀,看見宿舍窗邊,何紅濤正偷偷把那杯礦物質水倒進了一個空花盆裏。花盆裏那株半死不活的仙人掌,似乎瞬間又蔫了幾分。
風突然大了。旗杆上的繩索敲打着金屬杆身,叮叮當當像在奏樂。何紅濤站在車邊,看見許三多彎腰撿起擀面杖,雙手捧着遞給老馬。兩人的影子在夕陽下疊在一起,長長得一直延伸到他的腳邊。
我該走了。何紅濤對司機說,聲音輕得自己都聽不見。上車前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許三多已經系上圍裙,正跟着老馬往廚房走。年輕人走路的姿勢有些滑稽,像是怕踩碎地上的陽光。
大巴車調頭時卷起的沙塵遮天蔽日。何紅濤透過灰黃的玻璃,看見許三多站在菜地邊上揮手,身邊不知何時多了幾個同樣穿着舊作訓服的兵。他們身後,歪歪扭扭的籬笆圈着一片綠得刺眼的菜畦,在無邊的荒原上拼出個規整的方陣。
車上的收音機突然有了信号,斷斷續續飄出句軍歌:...戰士責任重,嘿!軍事要過硬...何紅濤伸手關掉,摸到一手濕潤。他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流了淚。353團最優秀的班長啊!新兵連綜合訓練第一的新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