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多和老魏捧着燙手的茶碗,看着彼此狼狽不堪卻又溫暖無比的樣子,相視一笑,也顧不得手上臉上沾着的泥巴,仰頭就大口喝了起來。熱流順着喉嚨滑下,瞬間驅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和疲憊。
一切收拾妥當,桑根緊緊拉住班長老馬的手,用蒙語激動地訴說着長長的感謝,聲音哽咽。他叫來自己年輕力壯的兒子寶力格,指着幾匹溫順的母馬,比劃着示意讓寶力格帶着馬送五班的恩人們回去。
巴特爾的父親朝克也走上前,拍着老馬的肩膀,用蒙語誠懇地說:“班長兄弟,你們救了我們桑根家的命根子,就是我們所有牧民的恩人!讓娃娃們送你們回去,是草原的規矩,也是我們的心意。你們要是把我們當朋友,就接受!”
班長老馬看着牧民們真誠而固執的眼神,又看看自己那群疲憊不堪、滿身泥濘的戰士,無奈地歎了口氣,終于笑着點了點頭:“好!那就麻煩寶力格和巴特爾了!謝謝阿哈們!”
五班衆人小心翼翼地爬上馬背。對于這些習慣了步行的步兵來說,騎馬是全新的體驗。朝克親自牽着薛林騎的那匹馬的缰繩,巴特爾則負責老魏騎的馬。寶力格牽着李夢騎的馬。班長老馬動作利落地翻身上了一匹比較高大的公馬,動作帶着幾分老兵才有的熟練:“放心,我在草原這幾年,騎術還行。”
輪到許三多時,他牽過一匹看起來比較溫順的棕色母馬,眼神裏閃爍着躍躍欲試的光芒:“班長,我想自己來試試。” 他的聲音帶着一絲緊張,但更多的是堅定。
巴特爾立刻走過來,拍着許三多的肩膀,用帶着口音的漢語和手勢認真囑咐:“三嘟!騎馬,簡單!抓緊這個(缰繩)!腿,這樣,夾緊馬肚子!别怕!這馬,溫順!你可以的!” 他給許三多示範着動作,眼神裏充滿鼓勵。
許三多深吸一口氣,點點頭,學着巴特爾的樣子,抓緊缰繩,左腳踩進馬镫,用力一蹬,右腿利落地跨過馬背,穩穩坐了上去。他身體微微前傾,雙腿下意識地夾緊了馬腹。
“好樣的!” 老馬班長在馬上贊了一句。
一行人迎着初升的朝陽,在遼闊的金色草原上緩緩小跑起來。馬蹄踏過沾滿露珠的草葉,發出清脆的聲響。陽光溫暖地灑在身上,驅散了寒夜的冰冷和泥濘帶來的不适。
李夢騎在馬上,低頭看着自己沾滿腥臭淤泥的雙手和作訓服,又擡頭看向天邊那輪充滿生機的、躍動的朝陽。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疲憊、自豪和某種明悟的情緒湧上心頭。他看向前面馬背上老馬班長挺直的背影,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宣告:“班長…或許…我真的該…”
正在适應馬背颠簸、欣賞着壯麗晨景的班長沒聽清李夢後面的話。他被眼前的美景震撼了。無垠的金色草原被朝陽染成一片輝煌,遠處的地平線如同熔金般閃耀。
“你們看!” 班長老馬勒住馬缰,指着東方,聲音裏帶着純粹的贊歎和喜悅。
衆人聞言,紛紛停下馬,順着班長手指的方向望去。刹那間,天地間仿佛隻剩下那輪噴薄而出的紅日,将萬丈金光灑向蘇醒的大地,也照亮了這群滿身泥污、卻笑容燦爛的士兵和牧民。
“哈哈哈哈哈!” 不知是誰先笑出聲,緊接着,所有人都爆發出了開懷的大笑!這笑聲酣暢淋漓,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充滿了并肩作戰的情誼,充滿了對這片土地的熱愛,也充滿了沐浴在朝陽下的、新生的力量。
笑聲在遼闊的天地間回蕩,與馬蹄聲、牧民的吆喝聲、羊群的咩叫一起,奏響了草原清晨最動人的樂章。他們身上的泥污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如同披挂着金色的铠甲。
送走了千恩萬謝的牧民們,看着巴特爾、寶力格和朝克大叔的身影消失在晨霧彌漫的草原深處,班長老馬才轉身,帶着一身幾乎凝結成塊的泥濘,步履沉重地走回五班的營房。
推開宿舍門,一股混雜着汗味、泥腥味和濕冷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内的景象堪稱“泥塑群像”。
老魏直接癱坐在門口的馬紮上,背靠着冰冷的牆壁,頭一點一點地打着瞌睡,呼噜聲還沒打出來,人就快歪倒了。
李夢則像一灘爛泥,上半身直接趴在了中間那張唯一的舊木桌上,臉頰貼着冰涼的桌面,沾着泥巴的頭發糊在額前,睡得人事不省。
薛林稍微“講究”點,但也隻是把馬紮挪到了牆角,蜷縮着身子,抱着膝蓋,頭埋在臂彎裏,發出輕微的鼾聲。沒有一個人往自己相對幹淨的床鋪上坐哪怕一下——他們知道自己身上糊着的這層腥臭冰冷的“泥甲”有多厚重。
許三多的情況稍好,但也有些疲憊。他看着戰友們這副狼狽不堪、幾乎瞬間進入夢鄉的模樣,抿了抿幹裂的嘴唇。他走到屋子中央,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沉重的呼吸聲:“你們先坐着歇會兒,我去燒點熱水,大家好好洗洗,暖和暖和。”
老魏迷迷糊糊地半睜開眼,聲音含混不清,帶着濃重的睡意:“三多…别…别費那個勁了…呼…拿冷水沖沖…得了…” 他連手都懶得擡一下。
班長老馬也靠在門框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聲音沙啞地附和:“是啊…都是群糙老爺們…冷水…扛得住…沖沖…解乏…” 他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
許三多卻堅定地搖了搖頭,目光掃過戰友們沾滿泥漿、凍得有些發青的臉和手腳:“不行,會着涼的。” 他語氣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持。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就朝屋外的廚房走去,那裏有一個燒煤的爐子,還沒熄滅。
其他幾人實在是連眼皮都擡不起來了,身體像灌了鉛,沉得挪不動半分,隻能任由許三多一個人去忙活。沉重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們徹底淹沒,宿舍裏很快隻剩下此起彼伏、或輕或重的鼾聲。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溫熱的水汽伴随着鐵壺燒開的“咕嘟咕嘟”聲彌漫開來。許三多提着兩桶冒着騰騰熱氣的熱水回到宿舍。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愣,随即又有些無奈地笑了。他放下水桶,走到每個人身邊,輕輕地、但持續地搖晃着他們的肩膀:
“老魏,醒醒,水燒好了。”
“李夢,别趴着了,起來洗洗再睡。”
“薛林,班長,醒醒,熱水有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溫和的穿透力,像清晨的陽光,一點點驅散着沉睡的迷霧。
幾人被搖醒,眼神都是茫然的,像被強行從深海裏拖拽上岸的魚。他們打着巨大的哈欠,揉着酸澀發紅的眼睛,嘴裏發出意義不明的嘟囔,身體僵硬得像生了鏽的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