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前的空地上,“笃笃”的釘木框聲、“嚓嚓”的切草聲、“噗嗤噗嗤”的和泥聲、以及老魏用力摔泥入框的“啪嗒”聲,再次交織在一起,在呼嘯的北風中,奏響了一曲充滿泥土氣息和生命韌性的勞動号子。陽光照在那片不斷擴大的泥磚方陣和新得的塑料布上,閃閃發光
李夢叉着腰,站在那片如同小型閱兵場般的泥磚方陣旁,看着陽光下整齊排列、邊緣還帶着濕氣的土黃色方塊,一股莫名的豪情或者說自我感動正要湧上心頭。他深吸一口氣,準備發表點“看,這都是我們打下的江山”之類的感慨,醞釀好的情緒剛沖到嗓子眼——
“李夢!别杵那兒當望磚石了!過來挖土!這邊缺人手!” 薛林那帶着疲憊卻不容置疑的喊聲,像一盆冷水精準地潑了過來,瞬間澆滅了他那點文藝情懷。
李夢臉上的那點“豪情”瞬間垮塌,變成了毫不掩飾的苦瓜相。
他扭頭看去,隻見其他四人根本沒空欣賞勞動成果,早已再次投入了新的戰鬥!
班長老馬正揮舞着鐵鍬,在菜園子靠近營房背風的那一側,奮力挖掘着什麽,每一鍬下去都帶起凍硬的土塊。許三多則拿着一根長木棍和一段從學習室拿來的粉筆頭,在班長挖出的淺溝旁的地面上,極其認真地畫着筆直的線條。老魏和薛林也各自拿着工具,在許三多劃線的位置開始挖掘。
“哎…” 李夢認命地歎了口氣,拖着沉重的腳步和依舊酸痛的胳膊,磨磨蹭蹭地走過去,抄起一把靠在牆邊的鐵鍬。
許三多一邊畫線,一邊對圍過來的幾人解釋,聲音在寒風中依舊清晰:“咱們挖深一點的地基。土牆要壘得牢靠,地基是關鍵。挖深了,凍土層下面比較結實,牆根才不容易被風吹歪,也扛得住大雪壓。” 他用木棍點了點地面畫出的白線,“沿着這條線挖,寬一百公分,深…至少要挖到凍土層下面,大概七八十公分吧。” 他指了指班長已經挖下去一截的溝,下面果然露出了顔色更深、更濕潤的未凍土。
班長老馬停下動作,拄着鐵鍬柄喘了口氣,呼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他看着許三多,眼神裏帶着老兵的經驗和一絲提醒:“三多,想法是對的。不過你第一年來草原,可能還不完全清楚。” 他指了指遼闊而蒼茫的草原天際,“這裏的冬天,風大起來,能把卡車吹得打橫!雪下起來,能埋掉半個房子!氣溫低的時候,撒泡尿都能凍成冰棍兒!這土牆…光靠挖深地基和用大磚,夠嗆能完全扛住。” 他的話很實在,道出了草原嚴冬的恐怖威力。
許三多認真地點點頭,臉上沒有氣餒,隻有一種“想到了但還要試試”的執着:“嗯,班長,我知道難。所以咱們這次先積累經驗。地基盡量挖深,磚塊咱們做得大、壓得實。牆别壘太高,最高就一米六,減少受風面積。主要目标,就是保住咱們這一園子的蔬菜,讓它們能熬過冬天。” 他頓了頓,眼神裏充滿對未來的規劃,“等明年開春,咱們有時間了,再根據今年的經驗,好好修整加固,甚至想辦法弄點水泥抹面!”
老魏一邊用鐵鍬費力地撬着一塊凍土,一邊甕聲甕氣地問:“三多,除了挖深地基、用大磚壘牆,還要弄點别的不?比如…加點石頭啥的?” 他想着怎麽讓牆更結實。
薛林用鎬頭刨開一塊凍土,接口道:“光有牆不行,上面還得有撐子!得能撐住塑料布!那麽大一張塑料布,要是沒東西撐着,風一刮就掀跑了,雪一壓就塌了!是吧,三多?” 他看向許三多,說出了關鍵點。
許三多立刻點頭:“對!薛林說得對!必須要有撐子!用結實的木頭做支架,像房梁一樣,搭在土牆上,把塑料布繃緊了撐起來。” 他已經在腦海裏構思着大棚的骨架。
“木頭撐子?!” 李夢恰好拖着鐵鍬走過來,聽到了最關鍵的部分。他眼睛一亮立刻把手裏的鐵鍬往許三多手裏一塞,動作快得像搶劫:“給!三多!你拿着!挖土這種糙活體力活,交給我們這些糙人就行了!”
他不由分說地把鐵鍬塞進許三多手裏,然後一把奪過許三多另一隻手裏用來畫線的木棍和粉筆頭,急切地說:“你!你的任務是做木頭撐子!這個技術活,非你莫屬!快去快去!” 他推着許三多就往營房後面堆放木頭的地方走。和冰冷的泥土、沉重的鐵鍬相比,顯然鋸木頭聽起來“輕松”多了。
老魏也反應過來,立刻幫腔,黝黑的臉上滿是真誠:“對對對!三多,你做撐子!你腦子活,手也巧!這撐子怎麽搭,多高多寬,啥角度最穩當,隻有你懂!挖溝埋土這力氣活,我們幾個包了!” 他拍着胸脯保證。
薛林雖然沒說話,但也停下了刨土的動作,看着許三多,眼神裏也表達了同樣的意思。他們都知道,設計、計算、制作那些複雜的木頭支架,确實是許三多的強項,比讓他們幾個大老粗瞎琢磨強多了。
許三多看着手裏被硬塞過來的鐵鍬,再看看眼前三人,包括被李夢硬拉過來的薛林,那“求你快去幹技術活别在這兒搶我們飯碗”的眼神,又看看班長那默許,甚至有點想笑的表情,隻好無奈地笑了笑,放下了鐵鍬。
“行,那我去弄撐子。” 許三多拍了拍手上的土粉,走向營房後面那堆收集來的、粗細長短不一的舊木料。那裏有廢棄的門框、床闆,甚至還有一段不知道哪年留下的舊電線杆。
看着許三多走向木料堆,開始挑選、比劃,李夢、老魏和薛林三人互相看了看,臉上都露出一絲“計謀得逞”的輕松,雖然想到後面還有巨大的工作量,這輕松也隻是一閃而過。
李夢認命地歎了口氣,重新拿起鐵鍬,嘴裏又開始習慣性地抱怨:“唉,命苦不能怨政府啊…這得挖到猴年馬月…” 但他抱怨歸抱怨,下鍬的動作卻絲毫不慢,甚至帶着點發洩的狠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