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多看着眼前這三個在新兵連同甘共苦、在七連也給予過他溫暖的戰友,心裏湧起一股暖流。他放下水瓶,挨個和他們用力地、實在地擁抱了一下。擁抱帶着汗水的鹹濕、泥土的粗粝,更帶着許三多式樸拙的感激。“嗯,”他點點頭,臉上依舊是那副略帶腼腆、人畜無害的笑容,“是有一點進步。你們現在……訓練得怎麽樣?”
成才臉上那層興奮的油彩迅速剝落,露出底下的自嘲和一絲苦澀。他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有些閃爍:“老樣子呗,天天練,拼死拼活,累得像條狗。” 他頓了頓,語氣帶着點刺探和不易察覺的酸意,“跟你這呆子比……” 他搖了搖頭,沒把話說完,但那意思再明顯不過——差距太大了,大得讓人絕望。
他看到許三多似乎想解釋什麽,連忙伸手拉住許三多的胳膊,語氣故作輕松地一轉:“嗐!我就随口一說!開玩笑的!别當真!我這點進步,跟你這火箭速度比,那真是……” 他自嘲地笑了笑,沒再往下說。
白鐵軍趕緊拍着胸脯找補,努力表現出樂觀和上進心:“老白我可是在玩命努力!天天加練呢!雖然拍馬也趕不上你,但咱也不能太拖鋼七連的後腿不是?” 他挺起胸膛,試圖找回點氣勢。
王宇也認真地點點頭:“嗯,我也有一點提升,但跟你這進步速度比……”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後面的話不言而喻。
這時,班長老馬沉穩地走了過來。他剛緩過氣,臉色恢複了紅潤,氣息也平穩了許多。看到成才他們,老馬臉上露出和善而内斂的笑容,微微颔首:“七連的兄弟們好。” 他沒有過多寒暄,目光掃過許三多,确認他沒事後,便走到旁邊找了塊還算平整的石頭坐下休息。他的目光,帶着不易察覺的關切,投向不遠處——薛林和老魏正一左一右,像架麻袋一樣架着幾乎要癱成爛泥的李夢。
李夢的情況堪稱慘烈。臉色慘白得像刷了層石灰,嘴唇幹裂得沒了血色,整個人像剛從水裏撈出來又扔進了面粉堆,迷彩服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
他雙腿軟得像面條,全靠薛林和老魏架着才沒癱倒,小腿肚子還在不受控制地打顫。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胸腔像個破風箱,發出“嗬嗬”的聲音,每一次吸氣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聲音都帶着劫後餘生的哭腔和難以置信的顫抖:
“我的……媽呀……我……我李夢……祖墳……祖墳冒青煙了……有生之年……居然……居然還能跑出個……三十三分五十五秒……的成績……蒼天……大地……班長……你掐我一把……我不是在做夢吧……” 他感覺自己肺裏像塞滿了滾燙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灼痛,渾身骨頭像被拆開又胡亂組裝回去,但眼神深處,除了極度的疲憊,竟然還閃爍着一絲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弱卻真實的成就感——這成績,放以前在草原混日子的時候,他想都不敢想!這簡直是他軍旅生涯的巅峰(雖然是被逼出來的)!
許三多趕緊快步走過去,和薛林、老魏一起,小心翼翼地把李夢扶到旁邊一個稍微避風的土坎上坐下。他蹲下身,擰開自己那瓶還沒喝過的水,遞到李夢嘴邊,語氣認真得像在交代任務:“李夢,你跑得很好!真的!快,喝口水,潤潤嗓子,别說話了,好好喘氣。” 他動作有些笨拙,但眼神裏的關切無比真誠。
李夢早已渴得喉嚨冒煙,也顧不上客氣,就着許三多的手,貪婪地大口吞咽起來。清涼的水流入口腔,滑過火燒火燎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慰藉。他長長地、滿足地“哈——”出了一口氣,仿佛要把胸腔裏的灼熱和疲憊都呼出去。
班長老馬拿着一條幹淨的毛巾走過來,先遞給同樣累得不輕但還能站直的薛林和老魏,然後目光落在李夢身上,帶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絲嚴厲:“行了,少在這裝死狗!給我收斂點!我還不知道你?” 老馬的聲音不高,卻帶着班長的威嚴,“最後那幾百米,你是不是又偷偷放水,想省點力氣?别以爲我沒看見!三十三分五十五秒?我看你卯足了勁,三十二分也不是沒可能!”
李夢被老馬戳穿,臉上那點劫後餘生的“悲壯”瞬間變成了讪讪的尴尬。他趕緊從許三多手裏接過水瓶,自己抱着:“咳……班長……我……我盡力了……真的……三多,我自己來,自己來……” 他不敢看老馬的眼睛,抱着水壺小口小口地喝,掩飾自己的心虛。
就在草原五班這邊上演着疲憊與溫情、訓斥與關懷交織的小劇場時,跑道上的競争并未停止。大功六連緊接着開始了他們的武裝越野。
六連的兵顯然憋足了一股惡氣,起跑就帶着一股“拼命三郎”的狠勁,腳步聲沉重而急促,仿佛要把跑道踏穿!他們被前面三連(主要是草原五班)的成績刺激得不輕,尤其是看到自己連長那張黑如鍋底的臉,更是拼了命地想證明自己。
然而,競技體育的殘酷就在于,并非拼命就一定能換來奇迹。當最後一名六連戰士踉踉跄跄、臉色灰敗地沖過終點線,胡幹事拿着秒表和記錄本,開始報出六連的平均成績和最好成績時——
六連長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鐵青迅速轉化爲一種近乎絕望的灰敗!那最好成績是21分48秒秒,這個成績本身并不差,甚至可以說優秀。,但在許三多那座12分35秒的珠穆朗瑪峰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可笑!
而平均成績在31分鍾左右,雖然比三連普通戰士略好,但在被草原五班整體拔高的三連平均分面前,依舊黯然失色!
尤其是看到旁邊三連長雖然努力繃着臉,但眉梢眼角那掩飾不住的得意和“飄然”,六連長感覺一股逆血直沖腦門,眼前都有些發黑。